穆南蕭的語氣極其不善。
沈清瑤撲了個空,愣了一下,聽到他的指責,哭得更兇了,聲音拔高,充滿了控訴:“我怎麽沒想請大夫?我讓人去回了老太太,可老太太的人把着門,根本不讓我們出去,也不許大夫進來!南蕭!我當初抱着兒子走投無路去找你,本以爲能跟着你過幾天安生日子,可是現在呢?跟着你回了京城,一天福沒享到,反倒被囚禁在了這方小院子裏!如今連孩子病了,都不給請個大夫瞧瞧,這分明是要把我們娘倆往死路上逼啊!既然這裏容不下我們,那你還是放我們娘倆走吧!嗚嗚嗚……”
若是從前,看她這般梨花帶雨、無助哭泣的模樣,穆南蕭或許還會心生憐惜,軟語安慰。
可如今,心底除了煩躁,再沒有一絲波瀾。
他娶沈清瑤,一大半是看在她與錢大将軍那層牽強的“堂親”關系上,指望着能借力攀附;另一小半,則是因爲他自知身體受損,恐難再有子嗣,沈清瑤生的這個男孩,很可能是他唯一的血脈。
至于對沈清瑤本人……那些濃情蜜意早已在算計和現實中被消磨得所剩無幾。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真的不再喜歡這個女人了,還是因爲身體的那處隐疾,導緻他對所有女人都失去了興趣。
如果是後者,那沈清瑤和她兒子的存在,至少還能替他遮擋外界探究他“不能人道”的流言蜚語。
此刻聽着她哭哭啼啼的抱怨和挑撥,穆南蕭隻覺得聒噪無比,耐心耗盡。
他冷着臉,打斷她的哭訴:“閉嘴!哭有什麽用?老太太怎麽可能不讓請大夫?定是你們不會說話,沖撞了老人家!”
他心中雖也對祖母的嚴苛不滿,但更厭煩沈清瑤這般遇事隻會哭鬧撒潑的蠢樣。
他甩開沈清瑤試圖拉扯他衣袖的手,陰沉着臉道:“我這就去問問祖母到底怎麽回事!你們在院裏安生呆着,别再給我惹事!”
說完,他不再看哭得妝容花亂的沈清瑤和那個還在抽噎的孩子,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穆老太太的正院走去。
一進穆老太太的院子,還沒等他開口解釋,穆老太太積壓了一早上的怒火便如同找到了出口,劈頭蓋臉地朝他砸來:“你還知道回來?!你看看你們幹的好事!再看看你娶回來的那個好東西!我們穆家的臉都要被你們丢盡了!大過年的,哭哭啼啼,吵吵嚷嚷,是想咒我早點死嗎?!”
老太太氣得渾身發抖,拐杖戳得地面咚咚響,将之前對袁氏發的火,變本加厲地傾瀉到了穆南蕭頭上。
穆南蕭硬着頭皮聽着,心中更是煩躁郁結。
這混亂不堪、令人窒息的家,與他想象中的平步青雲、風光無限,簡直是天壤之别。
而這一切,似乎都從他失去沈兮夢那一刻起,就開始變得越來越糟。
那個本該屬于他的女人,那個如今越發耀眼的女子……他攥緊了拳頭,眼底閃過一絲更加偏執陰鸷的光芒。
穆南蕭站在穆老太太面前,深吸一口氣,打斷了祖母連綿不絕的斥罵,聲音低沉而帶着一絲刻意營造的沉痛:“祖母,您先消消氣,聽孫兒說一句。有些事……孫兒一直瞞着您,是怕您傷心。”
穆老太太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鄭重語氣弄得一愣,罵聲暫歇,狐疑地看着他:“什麽事?”
穆南蕭垂下眼睫,掩去眸中複雜的神色,用一種近乎悲涼的語氣說道:“孫兒上次受傷,雖然在邊關那邊找到了大夫醫治,但還是……傷及了根本。大夫說……孫兒這輩子,恐怕都很難再有自己的子嗣了。”
他巧妙地隐去了自己“不能人道”的最核心秘密,隻突出了“難有子嗣”這一點。
但這足以讓穆老太太如遭雷擊,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你說什麽?!”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尖利而顫抖。
她最引以爲傲、寄予厚望的孫子,竟然……
這個消息如同冰水潑頭,瞬間澆熄了她大半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恐慌和茫然。
她猛地看向穆南蕭,又像是想起什麽,目光驚疑不定地投向方才穆南蕭來的方向——那個她口中“賤女人”居住的偏院。
那個孩子……那個她看不上的女人生的孩子……難道竟成了她三孫子唯一的血脈?!
這個認知讓穆老太太渾身一軟,幾乎癱坐在椅子上,所有的強硬和憤怒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血脈的延續,對于她這樣的老派宗婦來說,重于一切。
看着祖母瞬間蒼老頹唐下去的神情,穆南蕭心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得逞的快意,但面上依舊維持着沉痛。
他繼續道:“所以,清瑤生的那個孩子,對孫兒,對穆家,都至關重要。孫兒知道她身份低微,言行無狀,讓祖母生氣了。但看在孩子的份上,還請祖母……多少寬容幾分,至少,讓孩子能平安長大。”
穆老太太沉默了許久,才長長地、無力地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許多,但依舊帶着不甘和鄙夷:“即使……即使是這樣,她也隻能是個妾室!絕當不了你的正妻!我們穆家再怎麽樣,也不能讓這樣一個女人登堂入室!之前那個沈兮夢,雖說樣貌……尋常了些,”老太太說到這兒頓了一下,“但好歹是定遠侯府正經的嫡長女,身份地位在那裏擺着,帶出去也不至于太丢份兒,旁人總還得高看一眼。可這個女人是個什麽貨色?你敢帶她出門去見人?你知不知道這京城裏有多少人認得她當初做的那些腌臜事?特别是萬一讓那個沈兮夢知道了,她還不定在背後怎麽笑話咱們穆家瞎了眼,撿了她們侯府不要的破鞋還當個寶?!”
穆南蕭垂着眼,沒接話,心裏卻嗤笑一聲。
樣貌尋常?祖母怕是還不知道如今的沈兮夢是何等絕色。
但他此刻并不想糾正這一點。
穆老太太見他沉默不語,以爲他還被沈清瑤迷了心竅,剛壓下去的火氣又有點上來,瞪着他道:“你怎麽不說話?你這是真讓那個狐媚子給迷了心智了?連祖母的話都聽不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