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午後，周家母女才再三道謝後告辭離去。

送走客人，洛氏看着女兒，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能幫一把是一把，都是做母親的……隻盼着那起子歹人早日落網，别再禍害其他姑娘才好。”

沈兮夢挽住母親的胳膊，輕輕靠着她，心中既爲幫助了周家而欣慰，又因母親昨日那番關于自身處境的話而感到一絲淡淡的惆怅。

到了傍晚時分，洛三前來攬月閣回話。

他面色凝重，低聲禀報道：“小姐，那三個地痞無賴審過了。就是京城裏最常見的賭徒混混，滾刀肉一般的人物。他們一口咬定，是前幾日在賭坊外有個蒙面人找到他們，給了十兩銀子，讓他們昨夜在那個時辰去那條巷子，設法攔住一輛壞了車軸的馬車，制造點混亂，别的什麽都不知道。無論怎麽問，都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

洛三頓了頓，補充了自己的判斷：“依小的看，要麽他們确實就知道這麽多，被當成了棄子；要麽就是背後指使之人的勢力太大，他們甯願挨打也不敢吐露半個字，怕禍及家人。”

沈兮夢靜靜聽着，心中早已有了猜測。

她想到了甯國公府的嫡次子李懷瑾，以及他身後可能代表的五皇子一系。

李懷瑾若真能通過這種龌龊手段娶到周婉柔，就相當于将掌管官員晉選的吏部侍郎綁上了五皇子的戰車，這其中的政治利益可想而知。

晚上洛九曦過來時，沈兮夢便将昨夜救下周婉柔以及洛三調查的結果告訴了他。

洛九曦聽着，目光深沉，他早已察覺沈兮夢似乎總能預知到一些事情，這種未蔔先知的能力讓他心中莫名地感到一絲不安，但他最終什麽也沒問，隻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此事你處理得極好。不必擔心甯國公府那邊，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對你怎麽樣。吃了這個啞巴虧，他們隻能認下。”

“我倒不是怕他們對我如何，”沈兮夢蹙眉，眼中滿是擔憂，“我是怕他們在朝堂上爲難你。因爲你我的關系，他們或許會遷怒于你。”

洛九曦聞言，唇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冷冽的笑意：“他們若是不傻，就絕不會在此時于朝堂上主動招惹我。若是他們真敢無故刁難我，那豈不是不打自招，明晃晃地告訴周家，昨夜之事就是他們設的局？周大人雖在京城根基不深，可卻是憑着實打實的政績升上來的，在清流中和吏部都頗有威望，便是六部尚書也要給他幾分顔面，豈是能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頓了頓，語氣轉爲笃定：“依我看，經此一事，周大人心裏明鏡似的，隻會更加感激你我，樂于與我們交好。這對我們而言，并非壞事。”

沈兮夢聽他分析得條理清晰，心中稍安，點頭道：“你說得對，是我想左了。”

這時，她注意到洛九曦雖說着話，眼神卻不時落在手中的茶盞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如何開口。

她便主動問道：“你可是還有什麽話要跟我說？但說無妨。”

洛九曦沉吟片刻，放下茶盞，神色變得認真起來：“今日，内衛統領李達私下尋我說話。他透露，皇上早在兩年前，便暗中安排人在東海籌建了一支船隊，似乎事關重大。但近來，朝中忽然出現了許多彈劾負責此事官員的折子，言辭激烈。皇上心中生疑，想派一個絕對可靠的心腹之人，秘密前往東海探查一番，看看那些彈劾奏章上所陳之事，究竟是否屬實……”

沈兮夢心念電轉，立刻抓住了關鍵，插話道：“皇上……是屬意派你去？”

洛九曦擡眸，目光複雜地看着她：“李達并未明說。但他話裏話外的意思，似乎是皇上授意他來探我的口風，看我是否願意接下這樁差事。”

沈兮夢聞言，秀眉微蹙，覺得有些蹊跷：“既然皇上想派你去，直接下旨便是，爲何還要讓李達來暗中試探？莫非……是皇上原本想讓李達去，李達自己不想去，便故意設計，想将這事推到你頭上？”

她下意識地替洛九曦分析着各種可能。

洛九曦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猜測：“李達不同。他跟随皇上身邊三十多年，是皇上最信任的心腹近臣，幾乎形影不離。若是皇上真想讓他去，他絕不會拒絕，也不敢推诿。”

他給自己和沈兮夢各續了杯熱茶，繼續分析道：“而且，他先是強調此事需秘密進行，既是秘密，他又爲何要特意告訴我？我與大哥商議過，大哥認爲……這或許并非壞事，反而可能是一個能讓皇上更加信任我、讓我更進一步的機會。”

沈兮夢沉默下來，心思飛快轉動。

皇權争鬥波谲雲詭，每一步都可能暗藏殺機。

她擡眼看向洛九曦，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此行……很危險，是嗎？”

東海遠離京城，勢力錯綜複雜，既要秘密調查，又要面對可能存在的各方勢力和背後的朝中黑手，其中的兇險可想而知。

洛九曦卻不想讓她過多擔心，故作輕松地笑了笑，語氣帶着一貫的自信和傲然：“對于旁人來說，或許是龍潭虎穴。但對我來說，不過是些跳梁小醜，根本不值一提。我有分寸。”

看着他故作輕松的模樣，沈兮夢心中雖仍有萬千不舍和擔憂，卻也知道男兒志在四方，尤其是他這樣有抱負的人，更不可能永遠困于兒女情長。

她壓下心中的酸澀和不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支持：“既然機會難得，那……你就去吧。萬事小心。”

洛九曦沒想到她答應得如此爽快，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湧起巨大的感動和暖意。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鄭重地承諾道：“夢兒，謝謝你。你放心，我定會處處謹慎，注意安全。我向你保證，無論如何，四月初八之前，我必定平安歸來！絕不會耽誤我們的婚期！”

他的目光堅定而灼熱，仿佛要将這份承諾刻入她的心底。

沈兮夢回望着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将所有的不安和牽挂都壓在了心底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