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說完,不再理會她,慌忙催促着夥計加快速度。
沈兮夢僵立在原地,望着眼前混亂奔逃的人潮,耳邊回蕩着店主那句“怕是守不住喽”,隻覺得一股冰寒從心底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店主驚恐的話語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将沈兮夢因趕到關城而稍緩的焦慮再次點燃,且燃得更旺,幾乎要焚盡她的理智。
前世……紫荊關……就是沒守住!
城破家亡的慘烈景象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沖天火光,凄厲哀嚎,還有二舅舅浴血奮戰最終力竭殉國的模糊傳聞……不!絕不能再重演!
她猛地轉身,對洛三和紫岩急聲道:“我們回軍營!現在就去!”
“姑娘?”紫岩一驚,“将軍方才再三囑咐……”
“顧不了那麽多了!”沈兮夢聲音發顫,“二舅舅不信危機在側,百姓卻已聞風而逃!三萬敵軍對陣兩千守軍,若再有人内部構陷,紫荊關必破無疑!我必須讓他立刻看清形勢!”
她不再多言,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就朝着軍營方向疾馳而去。
洛三和紫岩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不敢阻攔,立刻策馬緊緊跟上。
軍營轅門的守衛見她們去而複返,頗感意外,但因方才副将陳威親自引見過,并未過多阻攔,隻是派人飛快入内通傳。
沈兮夢幾乎是沖進了洛勁陽的營房。
洛勁陽剛卸下血污的铠甲,正準備查看城防圖,見外甥女去而複返,臉色蒼白,眼圈發紅,不由一愣,随即濃眉緊鎖:“夢姐兒?你怎麽又回來了?不是讓你去府裏歇着嗎?”
“二舅舅!”沈兮夢聲音帶着哭腔,卻努力維持着鎮定,“我剛剛在城裏看到,百姓都在拖家帶口地往外逃!商鋪都在搬遷!我問了人,他們說鞑子來了三萬人,我們隻有不到兩千人守城,大家都說……都說這關守不住了!”
洛勁陽聞言,臉色沉了下來,重重一拍桌子:“胡說八道!動搖軍心!不過是些愚民謠傳,豈可輕信?守不守得住,不是你我說了算,更不是那些逃命的人說了算!是老子和這兩千弟兄手裏的刀說了算!”
“可是舅舅!”沈兮夢急得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空穴不來風!若無人散布消息,百姓何至于恐慌至此?這難道不是有人刻意爲之,既要擾亂民心,或許……或許也是在爲日後構陷您守城不利、甚至通敵而鋪路?他們若真想誣告您通敵,還有什麽比‘故意’戰敗失關更好的‘證據’?!”
洛勁陽虎目一瞪,剛要反駁,營房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和喧嘩聲,甚至蓋過了軍營夜間的操練聲。
一名親兵急匆匆奔入,單膝跪地:“禀将軍!錢将軍率領援軍已至轅門外,要求即刻入營!”
來得這麽快!
洛勁陽和沈兮夢同時臉色一變。
“帶了多少人?”洛勁陽沉聲問。
“看上去約有百餘親衛,精銳甲胄,其餘大隊人馬應在後方紮營。”
百餘親衛……沈兮夢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看向洛勁陽。
洛勁陽眉頭緊鎖,顯然也覺得錢将軍帶着這麽多全副武裝的親衛直入主帥軍營,有些不合常理,透着來者不善的壓迫感。
“舅舅!”沈兮夢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您現在還覺得是夢兒多慮嗎?他爲何不帶副将,反而帶着如此多的親衛第一時間直闖您這裏?”
洛勁陽目光閃爍,之前的不以爲意終于被現實的異常所打破,臉上粗犷的線條繃緊了。
他看了一眼滿臉焦灼的外甥女,又聽聽帳外那不容忽視的喧嚣,沉默了片刻,忽然對親兵道:“告訴錢将軍,本将正在處理軍務,讓他稍候片刻。另外,請陳副将過來一趟。”
親兵領命而去。
洛勁陽這才看向沈兮夢,眼神變得銳利而深沉:“夢兒,你先到後面屏風去,無論聽到什麽,都不要出來。”
他指了指營房内用來隔開休息區域的一座木質屏風。
沈兮夢立刻明白過來,二舅舅這是要她暗中觀察!
她連忙點頭,跟紫岩迅速躲到屏風之後,屏住呼吸,心髒狂跳。
幾乎在她藏好的瞬間,副将陳威快步而入。
洛勁陽對他低聲快速吩咐了幾句,陳威面色一凜,重重抱拳,又快步離去,顯然是去調動可靠的人手以防不測。
很快,營房外再次響起腳步聲,這一次更加雜亂沉重,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聲。
“洛将軍!兄弟我馳援來遲,還望見諒啊!”一個洪亮卻帶着幾分虛僞熱情的聲音響起,錢将軍帶着七八名身材高大、按着佩刀的親衛,徑直闖入了洛勁陽的營房。
他目光掃過略顯淩亂的營房,最後落在獨自站在桌案後的洛勁陽身上,臉上帶着笑,眼神卻銳利地掃視着四周。
洛勁陽站在原地,并未迎上去,隻是抱了抱拳,語氣不冷不熱:“錢将軍星夜馳援,辛苦了。隻是不知爲何不帶副将參謀,反倒帶着這許多親衛直闖本将營房?莫非我這主帥大營,在錢将軍眼中是什麽龍潭虎穴不成?”
錢将軍哈哈一笑,看似豪爽,腳步卻又向前逼近了兩步,他身後的親衛也默不作聲地呈半扇形散開些許,無形中帶來一種壓迫感:“洛将軍說笑了!兄弟我這不是擔心将軍安危,急着趕來相見嘛!畢竟這紫荊關如今可是風口浪尖……”
他話語微頓,意有所指,“聽說,将軍白日裏又打退了一次鞑子的進攻?真是勇武過人!隻是不知……傷亡如何?還能堅守幾日?”
屏風後的沈兮夢,手指緊緊摳着木質屏風的邊緣,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裏。
她透過屏風縫隙,死死盯着錢将軍和他帶來的那些親衛,急切地搜尋着那個她恨之入骨的身影——沈長卿!
燈光搖曳,那些親衛大多低着頭,或因角度問題看不清全貌。
就在錢将軍話音落下,營房内出現短暫寂靜的瞬間,一名站在錢将軍左後方、原本微微垂着頭的親衛,似乎因營外突然傳來的一陣号角聲而下意識地擡了一下頭,目光警惕地掃向門口方向。
就是這一刹那!
沈兮夢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猛地一窒!
雖然那人臉上沾染了些許塵灰,穿着與其他親衛無異的甲胄,但那副眉眼,那陰鸷的神情——
即使化成灰,她也認得!
正是沈長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