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兮夢在一種奇異的感覺中悠悠轉醒。
身下傳來絲絲縷縷清涼舒爽的觸感,将昨夜那點細微的灼痛感驅散得無影無蹤。
她先是心裏微慌,下意識地并攏雙腿,随即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感覺,像是被仔細上過藥了?
正疑惑間,洛九曦端着一杯溫水從外間走進來,見她擁被坐起,眼神迷蒙,便坐到床沿,将水杯遞給她,低聲問道:“感覺好點沒有?還疼嗎?”
他的聲音帶着晨起特有的微啞,語氣裏滿是關切。
沈兮夢接過水杯,眨了眨眼睛,徹底清醒過來,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雲。
她小口抿着水,眼神飄忽,不敢看他,聲如蚊蚋地問道:“是……你幫我……上的藥?我……我怎麽一點感覺都沒有?”
洛九曦看着她這副羞赧可人的模樣,低笑一聲,湊近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口,帶着幾分戲谑:“某個小懶豬睡得沉得很,哼都沒哼一聲。餓不餓?早膳已經備好了。”
被他這麽一說,沈兮夢更覺羞窘,連忙掀被下床梳洗。
用早膳時,沈兮夢心裏還惦記着兒子,便對洛九曦道:“我想今日就把明遠接到聽風苑來住。昨日回門,母親和外祖母也都惦記着。怕我們母子分開的時間太長,感情生分了。”
洛九曦自然沒有不應的,點頭道:“好,你看着安排便是。”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事,大嫂前兩日與我提過,道是我們既已成婚,她便想帶着祖母搬回他們在京城的宅子去住,也好讓我們自在些。但我的意思是,祖母年事已高,向來與我最爲親近,也極疼愛明遠,搬來搬去反倒折騰。不如就還住在咱們這裏,由咱們奉養。”
沈兮夢聞言,立刻放下筷子,正色道:“這是自然!祖母當然要跟我們住在一起,哪有讓祖母再搬出去的道理?大哥大嫂也不必搬,一家人住在一起才熱鬧興旺。”
她這話說得真心實意,洛家上下待她寬厚,她自然也願意回報以孝悌。
洛九曦見她如此明理懂事,心中欣慰,伸手親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你能這麽想就好。大哥大嫂都是極好相處的人,因爲與我年齡相差的大,素來将我當做兒女般看待,你也不必太過拘謹。如今你已是洛府的女主人,這裏就是你的家,你想如何便如何,無需過分小心翼翼。”
沈兮夢笑着點頭應下,心中溫暖。
但她也明白,話雖如此,自己初來乍到,該有的禮數和謹慎一樣都不能少,方能長久和睦。
膳後,兩人一同去給洛老太太請安。
閑話幾句後,沈兮夢便尋了個機會,柔聲提出想将明遠接到聽風苑撫養的想法。
話音落下,廳内有一瞬的寂靜。
大嫂馮氏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擡眼飛快地瞥了老太太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反倒是洛老太太,放下手中的佛珠,先開了口,語氣慈祥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明遠那孩子,在我這偏院裏住得挺好的,乳母丫鬟們也都伺候慣了。他現在年紀小,驟然換地方,怕不适應。再者說,你們新婚燕爾,正是蜜裏調油的時候,忽然多個孩子在一旁,諸多不便。反正聽風苑離我這裏也不遠,你想看他,随時過來便是。依祖母看,不如等到明年開了祠堂,明遠名字正式記入族譜,記在你們夫妻二人名下,一切名正言順了,再搬過去也不遲。你說呢,夢丫頭?”
馮氏在一旁聽得微微怔住。
之前她分明與老太太商量過,九弟妹進門後便讓明遠搬過去,她也是這般對沈兮夢說的。
卻沒料到老太太此刻竟臨時變了卦。
她心下明了,老太太這是舍不得那粉雕玉琢、日日承歡膝下的重孫了,尋了個由頭想多留些時日。
她有些歉意地看了眼面露期待的沈兮夢,隻得順着老太太的話道:“祖母考慮得周全。九弟妹,要不……就再等等?左右也不差這幾個月。”
沈兮夢聽着老太太的話,看着馮氏暗示的眼神,心緩緩沉了下去。
她如今恨不得日夜都将兒子帶在身邊,以彌補之前的分離之苦。
可老太太的話合情合理,她身爲新婦,又是孫媳,根本無法出言反駁,更不能表現出絲毫急切不滿。
她指尖微微蜷縮,面上卻綻開一如既往的溫婉笑容,順從地低下頭,柔聲道:“祖母考慮得是,是孫媳思慮不周了。那就依祖母的意思,讓明遠再在您這兒打攪些時日,勞祖母和嫂嫂多費心了。”
她的懂事和順從,讓洛老太太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連連點頭:“好孩子,就知道你最明事理。”
而洛九曦卻并沒有認爲此事有什麽不妥,都在一個大院子裏,住在聽風苑的偏院和住在榮禧堂的偏院,他倒是覺得沒有什麽不同。
更何況,他現在确實跟沈兮夢蜜裏調油呢,他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跟沈兮夢獨處。
又坐了一會兒,沈兮夢和洛九曦才告辭出來。
走出榮禧堂,春日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沈兮夢卻覺得心裏有些發涼。
她默默走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偏院的方向,那裏有她心心念念的兒子。
洛九曦察覺到她情緒有些低落,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道:“祖母是舍不得明遠,并無他意。你若想孩子,我們便每日多來幾趟,或者我讓人常抱明遠去咱們院子裏玩,也是一樣的。”
沈兮夢回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勉強笑了笑:“嗯,我知道。”
隻是,這“名正言順”四個字,像是一根小小的刺,提醒着她和明遠之間那層尚未被宗族完全認可的關系。
看來,讓明遠早日記入族譜,不僅是她的心願,也成了接回兒子的關鍵。
可現在來看,她除了等待,也别無他法。
午後小憩醒來,窗外陽光明媚,春光正好。
沈兮夢看着身旁似乎又有意纏綿的洛九曦,連忙起身,借口要帶明遠去曬曬太陽,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張令人腰酸背痛的床榻。
她親自去偏院接了小兒子。
明遠見到母親,高興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往她懷裏撲。
抱着軟乎乎、香噴噴的兒子,沈兮夢隻覺得心中一片柔軟,方才那點羞澀無奈也消散無蹤。
她抱着明遠,帶着碧玉、紫玉和奶娘,一路緩行至後花園。
春日園中百花争妍,蜂飛蝶舞,景緻極好。
行至一處臨水的六角涼亭,清風徐來,帶着花香和水汽,十分惬意。
沈兮夢見此處視野開闊,陽光充足,便決定在此稍作休息。
她吩咐碧玉回聽風苑取個厚實的坐墊和一些适合幼兒吃的軟糯點心來。
碧玉領命而去。
沈兮夢便抱着明遠,與紫玉在亭中一邊賞景一邊逗弄孩子等候。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花叢小徑上,袅袅娜娜地轉出一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