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抱着明遠回到聽風苑,方才在花園裏強撐的鎮定與鋒芒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混雜着震驚、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的情緒。
她将玩累了睡着的明遠輕輕交給奶娘帶下去安置,自己則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望着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心亂如麻。
洛惜顔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紮進她心裏。
青梅竹馬?險些訂親?念念不忘?甚至自己的名字……都可能是沾了那個逝去之人的光?
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那個昨夜還與她纏綿缱绻、口口聲聲說“都要憋瘋了”的男人,心裏竟可能裝着另一個女人的影子?
那他對她的好,那些呵護與承諾,難道都透着别人的溫度?
不,她不能隻聽洛惜顔的一面之詞。
沈兮夢猛地站起身,揚聲喚道:“碧玉!”
碧玉一直在外間候着,聽到呼喚立刻快步進來,見自家姑娘臉色蒼白,眼神卻冷得吓人,心知定然是出了大事,忙斂聲屏息:“姑娘,您吩咐。”
“你去,”沈兮夢的聲音壓得很低,“想辦法,仔細查一查,九爺早年是否與二老爺家有什麽婚約傳聞,記住,不必顧忌,别怕花銀子,我要知道最确切的真相。”
碧玉心頭一凜,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那個表姑娘果然沒安好心!
她鄭重應下:“姑娘放心,奴婢這就去辦,必定打聽清楚!”
碧玉退下後,沈兮夢獨自坐在房中,隻覺得時間過得異常緩慢。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與洛九曦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他的眼神,他的話語,他的親吻……難道其中真的摻雜着對另一個女子的追憶?
不可能!她不相信!
可“兮夢”、“惜夢”、“夢兒”……這幾個發音相似的名字在她腦中反複盤旋,竟讓她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感。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
就在沈兮夢幾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焦躁時,碧玉終于回來了。
她腳步匆匆,面色凝重,進了内室便立刻将門掩上。
“姑娘,”碧玉的聲音帶着一絲小心翼翼,她看着沈兮夢緊繃的側臉,低聲道,“奴婢打聽了一圈,問了幾個在府裏伺候多年的老人,又使了些銀子……消息……大緻對得上。”
沈兮夢的心猛地一沉。
碧玉繼續道,聲音愈發謹慎:“說是……老太太早年的确極其中意洛二老爺家的大小姐,就是那位名叫洛惜夢的姑娘。她與九爺年紀相仿,據說小時候常在一處玩,算得上是青梅竹馬。老太太曾有意親上加親,爲九爺和惜夢小姐訂下親事,兩家幾乎都已經說定了,隻差走正式流程。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就在訂親前,惜夢小姐忽然染了重病,藥石無醫,沒過多久便……香消玉殒了。”
碧玉頓了頓,偷眼看沈兮夢的臉色,見她面無表情,硬着頭皮繼續道:“府裏……府裏早年确實有過一些傳言,說九爺……九爺之所以這麽多年遲遲不肯娶妻,或許就是因爲……因爲心裏念着那位早逝的惜夢小姐,難以忘懷……”
碧玉的話,字字句句,如同一聲聲悶雷,接連在沈兮夢耳邊炸開!将她最後一絲僥幸心理也炸得粉碎!
竟然……都是真的?
洛九曦……竟然真的有過這麽一段刻骨銘心的過往?
一個幾乎成爲他妻子的青梅竹馬?
甚至他多年不娶,都可能是因爲對這個女子念念不忘?
那自己算什麽?
一個名字相似的替代品?
一個恰好在他願意放下過去時出現的、合适的妻子人選?
“兮夢”、“惜夢”、“夢兒”……這幾個字眼再次湧現,像魔咒一樣纏繞着她,讓她胃裏一陣翻湧,真的感到一陣生理性的惡心。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伴随着洛九曦清朗愉悅的聲音:“夢兒,我回來了。讓人擺膳吧,我有點餓了……”
簾子被掀開,洛九曦帶着一身微涼的夜風走了進來。
他今日似乎心情極好,唇角帶着輕松的笑意,徑直走到軟榻邊,習慣性地俯下身,就想在沈兮夢的臉頰上親昵地吻一下。
然而,他的唇還未落下,沈兮夢卻猛地側過頭,避開了他的親近。
動作突兀而明顯。
洛九曦的動作瞬間僵住,臉上的笑意也凝固了。
他維持着俯身的姿勢,詫異地看着沈兮夢冷硬的側臉和緊抿的唇瓣,不解地問道:“怎麽了?這是誰惹我娘子不高興了?”
沈兮夢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隻是依舊保持着那個抗拒的姿勢,周身散發着一種冰冷的、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氣息。
屋内的氣氛,瞬間從方才的溫馨降至冰點。
洛九曦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轉爲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緩緩直起身,看着沈兮夢明顯帶着抗拒和冷意的側影,眉頭微微蹙起。
他腦子裏飛快的搜索了一遍,他是保證沒惹着她,那難道是老太太和大嫂?
“夢兒?”他又喚了一聲,聲音裏帶着試探,“到底怎麽了?是誰惹你不高興了?”
沈兮夢依舊不看他,也不回答,隻是胸口微微起伏,顯是氣得不輕。
她甚至刻意往軟榻裏側挪了挪,拉大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這副油鹽不進、拒絕交流的模樣,讓洛九曦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了解她,她雖有時會使些小性子,但絕非無理取鬧之人。
此刻這般情狀,定是發生了極其嚴重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氣,在她面前的凳子上坐下,目光緊緊鎖住她,語氣變得嚴肅而認真:“兮夢,看着我。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我們是夫妻,有什麽話不能攤開來說?若是我的錯,我認。若是旁人給你氣受,我定不輕饒!但你這樣不言不語,是要急死我嗎?”
他的聲音裏帶着罕見的焦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
或許是“夫妻”二字觸動了她,又或許是他語氣中的那份真誠與急切讓她築起的心防裂開了一道縫隙。
沈兮夢終于緩緩轉過頭,一雙泛紅的杏眸直直地看向他,那眼神裏有憤怒,有委屈,更有一種被欺騙後的冰涼。
“洛九曦,”她開口,聲音因極力壓抑情緒而微微發顫,“我隻問你,洛惜夢……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