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姨娘見狀,話鋒一轉,仿佛靈光一現,出了一個“主意”:“我看今天天色也晚了,夫人怕是已經歇下了。侯爺這才剛有動靜,情況未明,萬一……萬一隻是一時的回光返照呢?咱們現在慌裏慌張地去驚動夫人,若是虛驚一場,反倒不好。不如……不如等到明天早上再看?若那時侯爺還醒着,狀況穩定些,咱們再立刻去回禀夫人,順便請示是否要再請大夫來仔細瞧瞧。你看如何?”
“回光返照”這四個字,如同黑暗中驟然點亮的一盞鬼火,瞬間照出了碧荷心中那條最陰暗、卻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對啊!回光返照!說不定他很快又會昏過去,甚至……直接就……
碧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一亮,忙不疊地點頭,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發顫:“姨娘說得對!說得對!可能就是回光返照……不能吓着夫人……等明天,等明天再看!”
陶姨娘看着她那副又怕又蠢的樣子,心中冷笑,面上卻一派安撫:“好,那就先這麽定了。今晚就辛苦你和翠柳妹妹多留心看着點。有什麽變化,随時來告訴我。”
碧荷心神恍惚地應下,腳步虛浮地離開了陶姨娘的院子。
她回到那間彌漫着藥味和死亡氣息的偏院時,翠柳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在門口來回踱步,一見到她,立刻撲上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帶着哭腔道:“碧荷姐姐!你可算回來了!你跑哪兒去了?侯爺他……他醒了!雖然還不能說話,可是眼睛睜開了,手也能動了……現在可怎麽辦啊?是不是得立刻去告訴夫人?我……我不敢獨自去……”
碧荷反手用力握住翠柳冰冷發抖的手,看着她驚恐萬狀的眼睛,腦海中回蕩着陶姨娘的話和懷裏那包燙手的藥粉。“先别去!”
恐懼到了極緻,反而生出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
她拉着翠柳的手,緊咬着下唇,一言不發。
夜色如墨,濃重地籠罩着定遠侯府那處偏僻荒涼的院落。
裏間屋内,隻有一盞如豆的油燈搖曳着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床榻上那個微微抽搐、發出斷續呻吟的身影——定遠侯沈铎。
他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動着,似乎想看清周圍,歪斜的嘴角流下涎水,那隻勉強能動的手,無意識地在錦被上抓撓着,發出窸窣的聲響。
這微弱的聲音,在此刻寂靜得可怕的夜裏,卻如同擂鼓般敲在碧荷和翠柳的心上。
翠柳吓得渾身發抖,緊緊靠着碧荷,聲音帶着哭腔和極大的恐懼:“姐……姐姐……他……他好像想說話……我們……我們真的不去告訴夫人嗎?萬一……萬一侯爺怪罪下來……”
碧荷的臉色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更加慘白,但她眼中卻燃燒着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光芒。
她猛地攥緊翠柳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裏,聲音嘶啞而急促:“告訴夫人?然後呢?讓他徹底清醒過來?讓他想起我們是誰?想起他以前是怎麽用鞭子抽我們,用蠟燭燙我們,把我們當牲口一樣使喚折磨的嗎?!翠柳!你想再回到那種日子裏去?你想被他活活折磨死嗎?!”
她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刀子,一刀刀割開翠柳記憶中最血腥恐怖的畫面。
翠柳猛地打了個寒顫,臉上血色盡失,拼命搖頭,眼淚無聲地滾落:“不……不想……我甯願死……”
“那就閉嘴!”碧荷厲聲低喝,眼神狠厲地掃過裏間門口,“聽着!他現在動不了,說不了話,這就是老天爺給我們的機會!是死是活,就看今晚!”
她松開翠柳,顫抖着手從懷裏掏出那個油紙包。
打開後,裏面是幾包顔色詭異的藥粉和一道畫着血色符咒的黃紙。
劉道婆陰森的話語再次在她耳邊回響:“……白色粉末混入湯水飲食,無色無味,能慢慢耗損心脈……符紙燒成灰燼,兌入水中灌下,可令他神魂潰散,狀似癫狂,便是太醫來了,也隻會以爲是中風後邪風入腦,藥石無靈……”
碧荷的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她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如同噩夢化身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吓得幾乎癱軟的翠柳,最終,求生的欲望和長期壓抑的恨意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絲猶豫。
“去……去小廚房,把溫着的參湯端來……”碧荷的聲音因極度緊張而幹澀發顫。
翠柳如同提線木偶般,機械地照做。
參湯端來,還冒着微弱的熱氣。
碧荷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藥包。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将一小撮白色粉末抖入湯中,用勺子飛快攪勻。
然後,她拿出火折子,就着油燈,顫抖着将那符紙點燃。
詭異的火焰跳躍着,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令人作嘔的焦糊氣味。
符紙很快燒成一小撮黑灰,碧荷小心翼翼地将灰燼盡數抖入參湯裏,再次攪拌。
那碗原本滋補的參湯,此刻在昏黃的燈光下,仿佛氤氲着一層不祥的死氣。
“走……進去……”碧荷端起身湯碗,聲音如同從牙縫裏擠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奔赴刑場般,挪進了裏間。
沈铎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喉嚨裏發出更響亮的“嗬嗬”聲,渾濁的眼睛努力轉向她們的方向,那隻能動的手擡了擡,似乎想抓住什麽。
這微小的動作卻吓得翠柳差點尖叫出聲,猛地後退一步。
碧荷也是頭皮發麻,但她知道沒有退路了。
她咬緊牙關,上前一步,用勺子舀起那碗加了料的參湯,粗暴地撬開沈铎的嘴,不顧他的微弱掙紮和嗆咳,硬是将湯水灌了下去!
大部分湯水順着他的嘴角流下,弄髒了衣襟,但總有一部分被咽了下去。
灌完藥,碧荷如同虛脫般後退幾步,手裏的空碗“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和翠柳緊緊靠在一起,驚恐萬狀地盯着床上的沈铎,等待着未知的、可怕的變化。
時間仿佛凝固了。
起初,沈铎隻是嗆咳得更厲害了些,喉嚨裏的聲音更加渾濁。
但很快,他的身體開始出現劇烈的痙攣!
眼睛猛地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的眼白,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嗚咽和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