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間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巨大的政治地震讓所有官員都噤若寒蟬，人人自危，往日與李家或五皇子走得近的，更是惶惶不可終日。
而在洛府深處，聽風苑那間守衛森嚴的廂房内，氣氛卻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凝重與謹慎。
洛元春在用了太醫院院判開的藥後，精神稍微好轉了一些，雖然依舊虛弱得無法起身，但至少能夠保持短暫的清醒。
他深知，接下來的應對至關重要，一步踏錯，可能前功盡棄，甚至引來新的猜忌。
他将洛九曦喚到床前，兄弟二人屏退左右，進行了一場極其關鍵的對話。
“九曦，”洛元春的聲音依舊微弱，但眼神卻異常清明冷靜，“皇上雷霆手段，拿下李家，圈禁五皇子，這隻是開始。後續的審問、查證，必定會涉及到我們洛家。尤其是你如何得知我被關在落霞山，以及救我的詳細經過，必須口徑一緻，滴水不漏。”
洛九曦鄭重點頭：“大哥放心，我明白。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我心裏有數。”
洛元春微微颔首，緩緩道：“有人匿名送信告知你我的下落，這是真的，可以照實說，甚至可以将那信作爲線索呈上。但，我們洛家暗中監視落霞山田莊一事，絕不可提半個字。”
他喘了口氣，繼續叮囑：“你就說，你是接到信後，根據信中線索，結合之前的那個鎖片，還有對李家的一些疑點，推斷出我極有可能被關在防守最嚴的落霞山田莊。救人之事，要強調是救兄心切下的冒險之舉，突出對方守衛森嚴、死士衆多，我洛家子弟拼死血戰，傷亡慘重，二十人僅幾人生還，強調我們洛家此次爲了救我，已是元氣大傷，可用之人折損殆盡。”
洛九曦認真聽着，補充道：“大哥考慮得周全。還有一點，那些武功高強的護衛……若是皇上問起府中何以有如此多好手，或許可以說，其中一部分是重金從‘問春堂’這類江湖镖行或護衛堂口臨時雇來的？反正皇上也知曉我們洛家經商，家資頗豐，花錢雇人賣命，也說得過去。”
問春堂是京城有名的提供安保力量的場所，半明半暗，背景複雜，正好可以用來混淆視聽。
而且沒有人知道洛九曦是幕後的真正老闆。
洛元春眼中閃過一絲贊許：“此計甚好。就依你所言。”
他頓了頓，神色更加嚴肅，“還有最關鍵的一點。從現在起，對外，尤其是對皇上派來的人，你要一口咬定：我自被救出田莊後，一直處于昏迷狀态，時醒時昏，神志不清。除了昨晚短暫清醒，讓你去找李公公傳話那一次之外，我對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包括夜襲、你如何布置防禦、甚至皇上親臨等，一概不知。所有應對，皆是你一人所爲。如此，便可避免我們兄弟二人因溝通不暢而在細節上出現纰漏。”
這是要将所有壓力和焦點都轉移到洛九曦身上，同時也是對洛九曦能力和應變的最大信任。
洛九曦握緊了兄長的手，沉聲道：“我明白。大哥你隻管安心養傷，外面的一切，都由我來應對。”
兄弟二人又仔細推敲了幾個可能被問到的細節，确保萬無一失。
第二天，宮中果然傳來旨意，宣洛九曦入宮觐見。
洛九曦換上朝服，肩傷處做了些掩飾，但臉色依舊帶着失血後的蒼白和疲憊，這倒省去了僞裝的功夫。
他深吸一口氣，帶着一種悲憤、委屈卻又強撐忠誠的姿态，走進了皇宮。
觐見的過程漫長而細緻。
皇上詳細詢問了匿名信的來源、如何推斷出落霞山地點、救人經過、府中護衛來源、以及連日來被襲擊的情況。
洛九曦按照與大哥商定的口徑，一一回禀，語氣沉痛，細節逼真。
皇上聽着，時而震怒，時而歎息，看向洛九曦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欣賞和憐惜。
他讓李達去查證了“問春堂”的情況，反饋回來的信息與洛九曦所言大緻吻合，這讓他對洛九曦的話又信了幾分。
問話的最後，皇上沉吟片刻，道：“九曦，你兄長重傷需靜養，江南漕運和私礦一案，牽連甚廣，需得力之人前去徹查整頓。朕本想派你前往，但你如今傷勢未愈，府中又剛經曆大難……”
洛九曦心中一動，立刻順勢跪下，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虛弱和懇切：“皇上體恤，微臣感激不盡！并非臣不願爲皇上分憂，實是臣如今肩傷劇痛，府中護衛折損嚴重，大哥又昏迷不醒，老太太和家眷受驚過度，家中實在離不開人。懇請皇上另擇賢能，臣……臣恐難當此重任，有負聖恩！”
他這番情真意切的推辭，反而更讓皇上覺得他忠厚踏實，不貪權位，心中對他更是滿意。
皇上歎了口氣，扶他起來：“罷了，朕知你難處。江南之事，朕會另派兩名心腹大臣前去處理。你眼下最重要的任務，便是養好傷，照顧好你大哥和家裏。”
下午，洛九曦才從宮中返回洛府。
他臉上帶着深深的疲憊，但眼神中卻有一絲放松。
他徑直來到大哥房中，屏退下人，低聲道：“大哥，皇上想派我去江南，被我以傷重家亂爲由婉拒了。皇上并未強求，已經決定派吏部張尚書和都察院左都禦史王大人前往江南徹查。”
洛元春靠在枕頭上，緩緩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你做得對。此時遠離京城是非之地，并非上策。留在皇上眼皮底下，讓他看到我們的忠誠和‘虛弱’，反而更安全。張、王二人皆是皇上心腹，且與李家素無瓜葛，由他們去查，最是公道不過。”
兄弟二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暫時的安穩。
風暴雖然還未完全過去，但最危險的時刻，似乎已經挺過去了。
接下來，便是靜觀其變，等待江南的消息，以及皇上對李家和五皇子的最終發落。
洛家，需要時間來舔舐傷口，積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