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眼便是半年後。夏去秋來,洛府庭院中的桂花開了又謝,空氣中彌漫過香甜,又歸于沉寂,恰似這半年來的朝局與家事,表面波瀾不驚,内裏卻在緩慢而堅定地重塑。
洛元春的身體在精心調養下,有了長足的進步。
雖還不能如常人般行走自如,需倚靠拐杖,但氣色已大爲好轉,精神頭也足了,偶爾能在仆役攙扶下到院中曬曬太陽,看看花草。
太醫說,這是傷了根本,需得常年靜養,但性命已然無虞。
洛老太太的心病去了大半,臉上重新有了笑模樣,府中上下也因此松快了許多。
洛九曦的肩傷早已愈合,隻留下一道淺疤。
他在朝中的地位今非昔比。
皇上因洛家在此次扳倒李家和五皇子事件中展現的忠誠與付出的代價,對他格外信重。
加之他本身能力出衆,處事愈發沉穩老練,不過半年光景,已從兵部郎中直接升任了兵部尚書,正式跻身朝廷核心權力圈。
每日下朝回府,門前車馬絡繹不絕,皆是前來拜會或請示公務的官員,洛府俨然成了京城新的權力焦點之一。
這日,秋高氣爽,洛九曦難得休沐在家。
夫妻二人陪着洛元春在花園的暖亭裏說話,明遠則在乳母看護下,在不遠處的草地上蹒跚學步,咿咿呀呀,童聲稚語,爲這略顯沉重的氛圍添了幾分生氣。
“江南那邊,後續的清理整頓基本完成了。”洛九曦喝了口茶,語氣平和地談起政務,“漕運暢通了不少,幾個私礦也被徹底查封,相關人等該抓的抓,該判的判。張、王二位大人不日即将回京複命。”
洛元春微微颔首,目光悠遠:“善後事宜繁瑣,能理順至此,已是不易。皇上經此一事,對吏治财經想必會有更深的想法。”他頓了頓,看向洛九曦,“你如今身在兵部,掌天下兵馬調動,責任重大,更需謹言慎行。邊關近來似乎也不甚太平,北狄、西戎皆有異動,皇上少不得要倚重你。”
“大哥放心,我曉得輕重。”洛九曦正色道,“兵者國之大事,不敢有絲毫懈怠。邊關情報,每日必細覽,各地駐防,亦在逐步調整加強。”
沈兮夢安靜地聽着,爲他們續上熱茶。
她知道,丈夫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
朝堂的明争暗鬥雖暫歇,但邊疆的烽火、國庫的虛實、百官的心思,無一處不是考驗。
正說着,管家洛福拿着一份帖子匆匆而來,面色有些古怪:“老爺,夫人,門房收到一份拜帖,落款是……是安陽老家的二老太爺。”
二叔父?
當時洛家最危險的時候,二老太爺攜着一家老小回了安陽,在洛九曦升任後,才又寫信過來報平安,說是已經回到了安陽老家“靜養”。
怎麽突然遞帖子來了?
亭内三人的神色都微妙起來。洛九曦接過帖子,掃了一眼,無非是些久未見面、甚是挂念、欲上門探望兄長病情的客套話。
“黃鼠狼給雞拜年。”洛九曦冷哼一聲,将帖子随手放在石桌上,“就說大哥需要靜養,不便見客,讓他們安心在安陽待着便是。”
洛元春卻沉吟片刻,擺了擺手:“罷了,終究是長輩。他們既然遞了帖子,若直接拒之門外,傳出去于你名聲有礙。如今不知多少雙眼睛盯着洛家。讓他們來吧,正好也瞧瞧,我們二房如今是何等‘安分’。”
他這話帶着一絲淡淡的嘲諷。
經曆了這麽多,二房那點小心思,在他們兄弟眼中已如透明一般。
洛九曦想了想,點頭同意:“就依大哥。不過,得約法三章,來了之後,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得讓他們清楚。”他看向洛福,“去回話,後日未時,可來府中探望,但時間不宜過長,莫要擾了大爺休息。”
“是。”洛福領命而去。
沈兮夢心中暗歎,這安穩日子還沒過幾天,麻煩又自己找上門了。
二房此次前來,絕不僅僅是探病那麽簡單,恐怕是見洛九曦權勢日盛,又想出來攪風攪雨,或是尋求好處。
而另一邊的洛二老爺一家這半年過得很是不如意。
當初他們以爲洛家要倒了,急匆匆逃回祖籍,擺出一副與京城洛家切割的架勢。
卻沒料到,洛家不僅沒倒,反而洛九曦步步高升,如今更成了手握實權的兵部尚書!
安陽的族人和地方官,起初還對這位京城回來的“二老太爺”客氣幾分,但時間一長,見京城洛家對他們不聞不問,态度便漸漸冷淡下來,甚至背後多有譏諷,說他們鼠目寸光,攀不上高枝反而得罪了人。
洛惜顔的婚事更是高不成低不就,原本指望靠着洛家名頭找個好人家,如今卻連像樣的媒人都不上門了。
巨大的落差和旁人的白眼,讓洛二老爺一家如坐針氈。
終于,在得知洛九曦正式升任尚書後,他們再也坐不住了,厚着臉皮收拾行裝,再次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可讓洛二老爺沒想的是,洛家這次竟然沒有讓他們直接搬進洛府,而是讓洛二老爺另約時間上門。
到了約見的時間,兄弟二人在洛府花廳,接見的二房。
洛二老爺一家再次踏進洛府,心境與半年前逃離時已是天壤之别。
花廳内,洛元春披着外袍,靠在鋪了厚墊的軟椅上,臉色雖仍帶病容,但眼神清明,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
洛九曦坐在下首,身着常服,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元春呐!九曦!”洛二老爺一進門,未語先笑,臉上堆滿了褶子,試圖擺出長輩的關切模樣,“聽說元春你身子大好了?真是祖宗保佑!我們在安陽日日懸心,如今見你氣色不錯,我這顆心總算放下了!”
他說着,還想上前拍拍洛元春的手以示親熱。
洛元春卻微微擡手,避開了他的接觸,語氣淡漠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有勞二叔挂念。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比不得二叔在安陽逍遙自在。安陽山清水秀,最是養人,二叔這半年,想必過得甚是舒心?”
這話如同一個軟釘子,直接戳破了洛二老爺虛僞的關切,暗指他們當初不顧親情、獨自逃難的行徑。
洛二老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一陣青一陣白,尴尬得不知如何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