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氏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用帕子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淚,開始裝可憐:“元春,您是不知道,安陽那地方,哪裏比得上京城?我們多年在外,安陽雖是老家,但是這麽多年,早就已經是人生地不熟,日子過得很是清苦……惜顔這孩子的婚事也……唉,真是愁死人了!”
她邊說邊扯了扯旁邊低着頭、一臉不情願的洛惜顔。
洛惜顔被母親暗示,隻得勉強擠出兩滴眼淚,哽咽道:“大哥,九哥,我們在老家……實在是艱難……”
洛二老爺也順勢變了臉,收起那點可憐的架子,換上一副凄苦卑微的表情,唉聲歎氣道:“元春,九曦,以前是二叔糊塗,膽小怕事……可咱們終究是一家人,血脈相連啊!如今九曦出息了,當了尚書大人,能不能……能不能拉拔拉拔自家人?随便在哪個衙門給二叔尋個閑差,或者……在京裏給惜顔找個高門大戶的人家,我們……我們也好有個依靠……”
他眼巴巴地看着洛九曦,充滿了乞求。
洛九曦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隻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并不接話。
洛元春則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刀:“二叔說笑了。九曦年輕,蒙皇上恩典,忝居高位,更需謹言慎行,豈敢以權謀私,随意安插官員?至于惜顔的婚事,講究的是門當戶對,兩情相悅。我們雖是她兄長,也不好越俎代庖。況且,京城高門規矩大,是非多,隻怕惜顔性子直爽,适應不來,反倒不如在安陽尋個踏實人家,平安順遂來得好。”
他一番話,既點明了不會用職權爲他們謀利,又婉拒了爲洛惜顔攀高枝的請求,甚至暗指洛惜顔不懂規矩,配不上京城高門,将二房的奢望堵得死死的。
洛二老爺一家被噎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擺譜失敗,裝可憐也沒用,兄弟二人一個淡漠疏離,一個油鹽不進,配合得天衣無縫,讓他們碰了一鼻子灰。
最終,二房三人隻得讪讪地告辭,連頓便飯都沒好意思留下吃,灰頭土臉地離開了洛府。
一上馬車,洛二老爺臉上那點強裝出來的謙卑和凄苦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憤怒和怨毒。
他猛地一拳捶在車廂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吓得車夫都縮了縮脖子。
“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東西!”他唾沫橫飛地破口大罵,聲音因爲激動而尖利,“洛元春!洛九曦!他們兩個小崽子,如今翅膀硬了,竟敢如此對待長輩!就是他們爹老子活着的時候,見了我也得客客氣氣稱一聲‘二弟’!他們倒好,跟老子擺起尚書老爺的譜了!我呸!上次那些水匪刺客怎麽就沒把他們兄弟倆都給弄死!真是禍害遺千年!”
洛惜顔也是氣得臉色鐵青,用力撕扯着手中的繡花帕子,仿佛那帕子就是沈兮夢的臉,咬牙切齒地附和道:“父親說得對!他們要是都死了,這偌大的洛府,這潑天的富貴,不就都是咱們的了?哪還用得着看他們的臉色,受這份窩囊氣!”
“你們都給我小點聲!”二老太太吓得臉色發白,慌忙掀開車簾一角緊張地看了看外面,壓低聲音斥責道,“隔牆有耳!現在是什麽時候?洛九曦正得聖寵,官運亨通,你們在這裏咒他們死,萬一傳出去一星半點,咱們還能有好果子吃?你們還想不想在京城待了?想想咱們在安陽這半年受的白眼和冷遇,難道還想再回去過那種日子嗎?”
想到在安陽時,那些族人從最初的客氣到後來的冷淡,甚至明裏暗裏的嘲諷,以及地方官府的怠慢,洛惜顔不甘心地閉上了嘴,洛二老爺也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悻悻地冷哼了一聲,但胸口依舊劇烈起伏。
二老太太見鎮住了他們,又愁容滿面地歎道:“現在說這些氣話有什麽用?剛才在府裏,你一開始時就不該端着那點長輩的架子!就該直接拉下臉來,說咱們在安陽實在過不下去了,是來京城投奔他們兄弟的!然後就直接賴在府裏不走!隻要咱們住進了洛府,那就是名正言順的洛家人!到時候,就算洛九曦心裏再不情願,面上也得顧及家族顔面。隻要有他們兄弟的地位在,外面那些人,誰敢不高看咱們一眼?咱們惜顔的婚事,還怕找不到好人家?”
二老爺一聽,心裏更是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忍不住埋怨道:“那你當時怎麽不說?就眼睜睜看着我下不來台?有人堵你的嘴了不成?”
二老太太也來了氣,嗔怪道:“你們男人在那邊說話,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麽好意思當場插嘴落你的面子?再說了,誰能想到他們兄弟倆如今心腸這麽硬,一點親戚情分都不講!”
馬車裏一時沉默下來,隻聽得見車輪碾過路面的辘辘聲和三人粗重的喘息。
過了一會兒,二老爺渾濁的眼睛忽然一亮,拍大腿道:“有了!明天!明天你帶着惜顔,再去趟洛府!這次不去找洛元春和洛九曦,直接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年紀大了,心腸軟,最是念舊情!你好好跟老太太哭訴哭訴咱們在安陽的艱難,說說惜顔年紀大了婚事沒着落的苦處,老太太一定會心軟,肯定會開口讓咱們搬進府裏住的!”
“那……那咱們今天晚上住哪兒呀?”洛惜顔撅着嘴,一臉地不樂意,“難道還回昨天租的那個又小又破的院子?連個像樣的浴桶都沒有,燒點熱水都費勁,到處都髒兮兮的,怎麽住人嘛!”
二老爺正在興頭上被女兒打斷,也是一肚子火沒處發,對着她瞪眼斥道:“你還挑三揀四?要不是你當初眼高于頂,安陽知府家公子你看不上,嫌人家隻是個舉人,現在至于這樣?人家現在聽說也放了實缺,眼看着就要起來了!真是個看不出眉眼高低的!”
洛惜顔被父親當着母親的面如此數落,委屈得眼圈一紅,叫了聲“父親”,眼看就要掉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