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答應下老太太的安排後,行動極爲利落。
她并未動用洛家的那些家生奴仆,而是特意把她從田莊帶來的那些人分到了二房的院子。
二房一家搬進他們原先住的院子時,表面上看,一切井井有條。
院落打掃得幹幹淨淨,被褥都是嶄新的,器物擺放整齊。
但很快,二老太太和洛惜顔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首先是吃飯問題。
安頓下來的第一頓晚飯,二老太太想着總算是搬離了客棧,進了洛府,便擺出主子的架勢,對前來請示的、一個面容刻闆、眼神裏沒什麽溫度的丫頭吩咐道:“今兒個累了,晚上弄些清爽可口的。炖個冰糖燕窩潤潤肺,再要個清蒸鲥魚,蟹粉獅子頭,外加幾樣時鮮小炒。酒就要去年埋的桂花釀吧。”
那丫頭聽着,臉上連一絲表情波動都沒有,隻等二老太太說完,才平闆無波地回道:“回二老太太,府中各有份例。您院裏的晚膳份例是:兩葷兩素一湯,主食米飯或饅頭。今日廚房安排的是:紅燒肉、清炒菜心、醋溜白菜、冬瓜汆丸子湯。并無燕窩、鲥魚等物。若想額外添加,需提前一日向大廚房報備,并自行支付超出份例的銀錢。至于酒水,府中除年節及宴客,平日各院不供應酒。”
二老太太一聽,臉就拉下來了:“這是什麽規矩?我們大老遠回來,連點自己想吃的都做不得主了?你去跟九夫人說,就說是我要的!”
那丫頭依舊面無表情,像個木頭樁子:“九夫人定下的規矩,府中上下皆需遵守,奴婢不敢違背。二老太太若對份例有異議,可自行去與九夫人商議。”
說完,竟不再理會二老太太青紅交錯的臉色,轉身就去大廚房按份例取飯了。
飯菜在剛才丫頭說的基礎上多了一葷一素兩個菜。
“這是九夫人吩咐的給您這院額外添的兩個菜。”丫頭又端上來一盤果子,道:“這也是九夫人讓人送過來的。”
菜的味道不算差,但離二老太太想象中的“接風宴”差了十萬八千裏。
洛惜顔氣得筷子一摔:“以前咱們哪頓不是最少八個菜?還有湯品和小菜不算……這簡直是打發叫花子!”
二老太爺氣的也直罵,“都是什麽東西!這是一點沒把咱們放在眼裏啊!”
二老太太也生氣,但她卻忍下來,道:“這比客棧已經強多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一家氣悶的吃了飯,就各回各的屋。
洛惜顔在客棧住這些日子,都不曾好好的沐浴,現在好不容易回了洛家,她回房間的第一件事兒,就是讓婆子去準備熱水,想好好泡個澡解乏。
婆子倒是去了,但回來時隻提來兩桶溫熱的水,剛夠勉強灌滿浴桶的一半。
洛惜顔不滿道:“這麽點水怎麽夠?再去提!”
那婆子卻站着不動,一闆一眼地說:“小姐,府中規矩,各院熱水供應定時定量。每晚戌時正(晚上七點)至亥時初(晚上九點)供應熱水,每人每次沐浴限兩桶。多了沒有,過了時辰也沒有。您若覺得不夠,明日請早些沐浴。”
“你!”洛惜顔氣得渾身發抖,“我是主子還是你是主子?我讓你去提水!”
婆子垂着眼皮:“奴婢隻聽九夫人的吩咐辦事。九夫人說了,節儉是持家之本,府中上下需以身作則,不得浪費。”
最終,洛惜顔隻能憋着一肚子火,用那半桶水草草擦洗了事。
而讓二房更難以忍受的是,日常起居也處處受制。
二老太太想使喚個小厮出去買點零嘴或者打聽點消息,小厮直接回:“九夫人有令,府中下人無對牌不得随意出府。二老太太若有需要,可列了單子,由奴婢轉交外院管事,統一采買。”
采買回來的東西,還得經過管事檢查,美其名曰“防微杜漸”。
想在院子裏多點幾盞燈?
婆子會說:“九夫人提倡節儉,非必要處,入夜後隻留一盞照明燈。”
總之,沈兮夢安排來的這些下人,就像設定好程序的木偶,一切行爲隻遵循她定下的“規矩”。
他們态度算不上惡劣,但那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毫無通融餘地的執行方式,比直接的頂撞更讓人憋悶。
二房仿佛不是回了自己家,而是住進了一個管理嚴格、卻毫無人情味的客棧,還是最低等的那種。
二老太太和洛惜顔空有主子的名頭,卻半點主子的實惠和威風都耍不出來,仿佛一拳拳都打在了棉花上,那種有火發不出、有勁使不上的感覺,讓她們住得無比窩火,度日如年。
她們這才真切地體會到,如今的洛府,早已是沈兮夢說了算的鐵闆一塊,她們想在這裏作威作福,簡直是癡心妄想。
而這一切,都還是在完全符合“規矩”的前提下發生的,她們連告狀都找不到像樣的理由。
更何況,洛家從上到下,不管是洛老太太,還是洛元春和馮氏,都對沈兮夢極其袒護,那洛九曦就更别提了,看沈兮夢就地稀世珍寶似的。
她們就算是想去告狀,也沒有處可告。
二房隻能把這口氣不甘心的忍了。
秋意漸濃,庭院中的梧桐葉片片枯黃,随風旋落,帶着幾分蕭瑟。
邊疆傳來的緊急軍報,像一塊巨石投入朝堂,激起了層層漣漪。
北狄幾個大部落異動頻繁,集結兵力,屢次犯邊試探,大有南下大規模劫掠之勢。
皇上憂心邊患,連續召集兵部、戶部及相關武将進行小範圍朝議,商讨應對之策。
作爲兵部尚書的洛九曦,變得異常忙碌,常常是披星戴月而歸,有時軍情緊急,甚至就直接宿在了衙門值房。
這一夜,已近三更,洛九曦才帶着一身秋夜的寒氣和案牍勞形的疲憊回到聽風苑。
沈兮夢一直亮燈等着,見他回來,忙起身伺候他脫下帶着涼意的外袍,又端上一直溫着的參湯。洗漱完畢,吹熄了燈燭,夫妻二人并肩躺在溫暖的錦被中。
黑暗中,萬籁俱寂,隻有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洛九曦似乎并無睡意,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覆上沈兮夢平坦柔軟的小腹,帶着憐惜和期盼,溫柔地來回摩挲着,低沉的嗓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這都過去好幾個月了,怎麽……還沒有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