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聞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疑惑,微微蹙起秀眉,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入周圍幾位女眷耳中:“咦?前些時日,我聽九曦提起,說他曾托人給惜顔妹妹介紹了安陽知府家的徐大公子,那徐公子年紀輕輕已是舉人功名,家風清正。可後來那介紹人回話說,好像是惜顔妹妹……沒太相中?嫌那徐公子隻是個舉人,功名未顯,也不知這話是真是假,許是中間人傳錯了意思?”
她這一番話,看似求證,實則輕飄飄地就将洛惜顔“眼高于頂、挑剔勢利”的底給揭了出來!
一旁的馮氏立刻接過話茬,語氣帶着幾分惋惜和不經意的炫耀:“可不是嘛!九弟妹這一說我也想起來了。那徐知府家的大公子,聽說最近已經放了實缺,是江南一個富庶縣份的縣令!那可是個肥缺,前途無量着呢!如今徐家門坎都快被媒人踏破了,好幾家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惦記着。就連我娘家表妹,前兒個還特意來信跟我打聽,說是想把她娘家侄女說給徐家呢!”
洛老太太聽着,臉色微微沉了下來,看向洛惜顔的目光裏帶上了幾分不滿和審視,語氣也淡了些:“安陽徐家?他家的夫人老身倒是見過幾面,是個知書達理、溫和寬厚的人。若真能嫁到這樣的人家做媳婦,婆婆明理,夫君上進,那是顔丫頭的福氣,日子定然過得舒心。”
二老太太被沈兮夢和馮氏這一唱一和弄得措手不及,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當衆扇了一巴掌。
她尴尬得無地自容,隻得用帕子不住地沾着其實并沒有汗的唇角,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支支吾吾地找補道:“老……老太太和大嫂、九嫂有所不知……當時……當時我們也是想着,可能很快就要跟着她父親去任上,舍不得讓顔兒一個人孤零零留在安陽,這才……這才婉拒了徐家。實在是……實在是情況特殊。”
這借口找得實在拙劣,連三歲孩子都騙不過。
馮氏見狀,心中冷笑,面上卻笑得更加和善,直接一錘定音:“原來是這樣!那倒是情有可原。不過二嬸放心,既然你們現在都得定居在安陽,那這事兒就包在我身上了!等這次回了安陽,我定當好好留心,必定給惜顔妹妹尋一個比徐家公子更好的、更合心意的郎君!定不叫妹妹受了委屈。”
洛老太太顯然也對二房之前的挑剔和如今的攀附感到不喜,順勢點頭,語氣不容置疑地定了調子:“嗯,老大媳婦辦事穩妥,她既然答應了,這事兒就交給她去張羅最是妥當。顔丫頭,你也安心等着,你大嫂定然會給你找個好歸宿。”
二老太太心裏叫苦不疊,這跟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本想借着老太太施壓,讓洛九曦在京中給女兒找個高門大戶,結果不僅沒達成目的,反而把女兒的婚事主導權徹底交到了明顯不待見她們的馮氏手裏!
她騎虎難下,衆目睽睽之下,隻得硬着頭皮,強笑着應承:“哎呦,那……那可真是勞煩元春媳婦費心了!有老太太和大嫂做主,我們……我們是一百個放心!”
而站在她身後的洛惜顔,此刻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擰出水來。她緊緊攥着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算什麽?她們母女處心積慮地想攀高枝,結果還沒怎麽樣,自己的終身大事就像個包袱一樣,被輕飄飄地甩給了即将回安陽的馮氏?
馮氏會給她找什麽好人家?
無非是些安陽當地的土财主或者小官吏!
她洛惜顔難道就隻配得上這種人?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憤恨湧上心頭,讓她幾乎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被人随意地讨論、安排,毫無尊嚴可言。
這場壽宴,對她而言,成了徹頭徹尾的羞辱場。
洛老太太畢竟年紀大了,心腸軟,又念着家族血脈親情。
她聽二老太太說,他們一家這次是專程來給自己賀壽的,雖然之前有些不成器,但眼下看着倒也恭敬,加之壽辰喜慶,不願多生事端,便想着給他們個台階下。
她轉頭對身旁的沈兮夢溫和地說道:“老九媳婦,既然你二叔二嬸是特意來給我這個老婆子祝壽的,舟車勞頓,總住在外頭客棧也不像話。你這就讓人把他們先前住的院子收拾出來,讓他們暫且住下吧。一家人,總歸是住在一起熱鬧些。”
老太太這話一出,花廳裏瞬間安靜了幾分。
馮氏和二老太爺一家子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了沈兮夢。
誰都清楚,如今洛府内宅是這位九夫人當家,老太太的話雖是懿旨,但具體執行和後續安排,還得看沈兮夢的态度。
更何況,二房前科累累,誰能放心他們住進來?
沈兮夢臉上依舊挂着無可挑剔的溫婉笑容,她先是對着老太太柔順地應道:“祖母說的是,一家人自然該住在一起。孫媳這就吩咐下去,讓人把二叔二嬸先前住的院子好好打掃整理一番,定讓他們住得舒心。”
她的語氣恭敬有禮,任誰都挑不出錯處。
然而,當她目光轉向二老太太和一旁低着頭的洛惜顔時,那笑容便淡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冷嘲。
那眼神仿佛在說:“住進來可以,但若想興風作浪,最好掂量掂量。”
她這話答應得爽快,卻也埋下了伏筆——“好好打掃整理”,意味着那院子會在她絕對掌控之下,裏面安排什麽人手,可就由不得二房挑剔了。
二老太太和洛惜顔接收到沈兮夢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心裏都是“咯噔”一下。
住進洛府固然是她們所願,但一想到要在沈兮夢的眼皮子底下過日子,處處受制,那份喜悅便打了個大大的折扣。
尤其是洛惜顔,更是覺得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渾身不自在。
就在這時,坐在另一側的馮氏,從容地端起茶杯,借着飲茶的姿勢,向沈兮夢遞過一個安撫的眼神,“等過幾日我回了安陽,二叔和二嬸就跟着我一起回去,然後我幫着惜顔尋個好兒郎,争取明年開春,春暖花開的時候,就把惜顔的婚事給辦了。”
沈兮夢與馮氏目光相接,瞬間明白了這位大嫂的維護之意。
她心中微暖,對着馮氏回以一個感激而從容的淺笑,輕輕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也承了這份情。
妯娌二人雖未交談一言,卻已在眼神交彙間完成了一次默契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