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這番話，說得不可謂不推心置腹，将利害關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然而，她的話音剛落，二房三口人俱是一愣，随即臉上都露出了荒謬和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們似乎完全沒料到，在這個他們自以爲即将飛黃騰達的時刻，沈兮夢竟然還敢用這種帶着教訓和提點意味的口吻跟他們說話！

洛惜顔最先反應過來，嘴角勾起一抹譏诮的弧度，語氣涼涼地道：“九嫂這話說的，倒像是妹妹我進宮會給家裏惹禍似的？九嫂放心，妹妹自有分寸，不勞九嫂過多操心。”

她刻意将“過多”二字咬得很重。

二老太太也陰陽怪氣地接話：“就是，我們顔兒如今是娘娘了，自有宮裏的規矩和皇上皇後娘娘教導，該怎麽行事，難道還不如你一個外姓人明白？九媳婦還是管好自己後院的事吧！”

洛二老太爺雖然沒直接說什麽，但那挺起的胸膛和睥睨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沈兮夢看着他們這副油鹽不進、得意忘形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期望也徹底熄滅。

她知道，再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唇舌。

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舊保持着風度，語氣軟和了一些，卻帶着一種疏離的決絕：“二叔父，二嬸，惜顔妹妹，我今天來說這些話，沒有半分惡意，純粹是爲了洛家，也爲了妹妹的将來着想。如果你們覺得我說得不對，或者不愛聽，那就當我沒說過吧。”

說完，她不再看他們任何一人，幹脆利落地轉身，帶着丫鬟徑直離開了這個小院。

陽光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竟有幾分孤勇的意味。

她不需要他們的回應，也不需要他們理解。

她今日來，隻是盡了她作爲洛家宗婦最後的責任和義務，将利弊擺在明處。

種子已經播下，至于他們聽不聽，會不會後悔，那是他們自己的造化。

她隻希望，在這被虛榮沖昏頭腦的三個人中間，能至少有一個，能生出哪怕一絲絲的悔悟和清醒。

但她也知道，這希望，極其渺茫。

二房要是真有個聰明上道的，洛元春和洛九曦兄弟也至于壓制他們這麽多年。

而現在，她隻希望這些蠢貨不要拖累了洛家。

洛惜顔入宮的排場，确實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料。

雖非皇後貴妃之尊，但内務府安排的儀仗、賞賜、以及來接引的太監宮女的規格，都明顯高于尋常嫔妃初次入宮的慣例。

十六人擡的鳳輿，前後簇擁着浩浩蕩蕩的儀仗隊，宮燈、香爐、節钺一應俱全，引得京城百姓圍觀，議論紛紛。

這陣仗，既彰顯了皇家對此次納嫔的重視，也無聲地宣示着洛家如今在聖心之中的分量。

“到底是洛家的姑娘，這氣派就是不同！”

“聽說這位惜嫔娘娘年輕貌美，若是能早日爲皇上誕下龍子，封妃怕是遲早的事！”

種種議論傳入洛府，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更有人開始暗中盤算如何與這位新晉的“皇親國戚”拉近關系。

喧鬧過後，洛府漸漸恢複了表面的平靜。

沈兮夢親自攙扶着有些疲憊的洛老太太回主院休息。

二房夫婦也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揚眉吐氣和得意洋洋，仿佛走路的姿勢都比往日高昂了幾分。

到了老太太房中，衆人落座。

洛老太太接過丫鬟奉上的參茶，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坐在下首、腰闆挺得筆直的洛二老爺和衛氏，象征性地說了幾句場面話：“惜顔這孩子，如今入了宮，成了娘娘，是我們洛家的福氣。你們做父母的，以後就是皇親國戚了，身份不同往日，行事說話更要謹慎周全，千萬不能做出什麽有失體統的事情，給惜顔臉上抹黑，丢了皇家的顔面。”

這話聽着是叮囑，實則帶着警示。

二老太太衛氏此刻正沉浸在女兒“飛上枝頭”的巨大喜悅和虛榮中，哪裏聽得進這隐含告誡的話？

她隻覺得如今身份不同了，連帶着看沈兮夢這個一直壓她一頭的侄媳婦都不順眼起來。聽到老太太的話，她若有似無地瞟了沈兮夢一眼，下巴微擡，語氣帶着幾分刻意拿捏的“謙遜”，實則充滿了炫耀和暗示：“老太太您就放心吧！我們夫妻二人都是再老實本分不過的人，萬萬不會給惜顔丢臉的。倒是咱們洛家的有些人呐，以後做事可得好好思量思量了。”

她故意頓了頓，目光在沈兮夢身上打了個轉，繼續道，“要我說呀，現在隻要咱們惜顔在宮裏好好的服侍皇上，得了聖心，那她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九曦在朝堂上再加官進爵，那還不是指日可待的事情？這可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她這話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竟是公然暗示洛九曦未來的仕途，需要靠她女兒洛惜顔在後宮的“枕邊風”來提攜！

這不僅是對洛九曦能力的侮辱，更是将整個洛家的前途系于一個心思不正的嫔妃身上，其心可誅！

沈兮夢聞言，胸中頓時怒火翻湧！

她可以忍受二房的愚蠢和貪婪，但絕不能容忍他們如此貶低、甚至企圖拿捏她的丈夫！

她剛想開口駁斥衛氏這荒謬至極、忘恩負義的言論——

“衛氏！”一聲帶着明顯怒意的呵斥搶先響起，來自上首的洛老太太。

老太太将手中的茶盞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臉色沉了下來，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二老太太：“你在這裏胡言亂語些什麽？！九曦能有今日，是靠他自己的真才實學和爲朝廷立的功勞！是皇上聖明！與惜顔入不入宮有何幹系？這種倚仗後宮裙帶關系的混賬話，也是你能說的？再讓我聽到你妄議朝政、胡攪蠻纏，休怪我家法處置！”

老太太積威已久，此刻動怒，氣場全開，吓得二老太太衛氏渾身一哆嗦，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變成了驚慌。

她本以爲女兒當了娘娘，自己身份水漲船高，可以在老太太面前挺直腰闆了，沒想到才得意了不到一刻鍾，就被老太太毫不留情地呵斥打壓下來。

旁邊的洛二老太爺見老太太真動了怒，也吓得不輕，連忙起身，上前一把拉住還想辯駁的衛氏，低聲斥道：“無知蠢婦！還不快閉嘴！在這裏丢人現眼！趕緊跟我回去！”

他一邊說着，一邊強行将滿臉不服卻又不敢反抗的衛氏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