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強行壓下這股不快,臉上擺出更加柔弱依戀的神情,聲音也放得又輕又軟,帶着幾分哽咽:“九哥,九嫂,惜顔明日……明日便要進宮了,這一去,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家人。想着老太太平日最是疼惜我和姐姐,心裏實在舍不得,便想趁着今晚,再去給老太太磕個頭,道個别,全了這份孝心。惜顔本想着能一直在老太太跟前承歡膝下,好好盡孝的,可如今……”
她說着,拿起帕子輕輕按了按并無淚水的眼角,一副情真意切、身不由己的模樣。
沈兮夢聽她又提起那個早逝的姐姐,再看着她這副矯揉造作的樣子,胃裏一陣翻湧,強忍着才沒有當場翻個白眼。
這洛惜顔,臨走了還不忘演一出“依依不舍”的戲碼,是想給誰看?
是想顯得她沈兮夢這個當家主母不近人情,還是想最後再搏一搏老太太的憐惜?
不等沈兮夢開口,洛九曦便先一步淡淡地說道,語氣淡漠:“惜顔妹妹有心了。不過老太太年事已高,精神不濟,這個時辰早已歇下。有什麽話,明日再說也不遲,還是莫要去打擾她老人家休息了。”
他直接堵死了洛惜顔的借口。
沈兮夢立刻接過話頭,臉上挂着無懈可擊的、屬于長嫂的溫和笑容,語氣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是呀,妹妹,我們剛從老太太院裏出來,老人家确實已經睡下了。妹妹明日便要進宮,那可是天大的喜事,今晚定要好生休息,養足精神,明日才能打扮得漂漂亮亮、光彩照人地進宮去,可不能頂着一雙腫眼泡或是憔悴面容,那才是不美呢。”
她這話聽起來是關心,實則暗含提醒和規勸,點明“休息”的重要性,也暗示她别去自讨沒趣。
洛惜顔見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将自己擋得嚴嚴實實,心中暗恨。
她眼珠一轉,趁機又将舊事重提,語氣帶着幾分委屈和抱怨,看似無心,實則指向明确:“九嫂說的是,是惜顔考慮不周了。隻是想起前些日子在府裏,想多用些熱水洗漱都諸多不便,規矩定得死死的。如今倒是方便及時得很,一時還有些不習慣呢。”
她這是在直接向洛九曦告狀,指責沈兮夢先前苛待她們二房。
沈兮夢聞言,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加從容。
她早就料到洛惜顔會有此一招,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雲淡風輕,仿佛對方隻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妹妹說笑了。在自家府裏,規矩立得清楚些,也是爲了避免浪費,養成節儉持家的好習慣,一切都是爲了這個家好。等妹妹日後到了宮裏,規矩更是森嚴,一飲一食、一針一線皆有定例,恐怕比在府裏時要嚴謹得多,确實不會再像在家中這般‘自由随意’了。妹妹還需早日适應才是。”
她這番話,四兩撥千斤,既解釋了之前“規矩”的合理性,又順勢點出宮廷生活的真實面貌——那才是真正沒有自由、處處受制的地方,暗示洛惜顔别高興得太早。
既化解了告狀,又暗含告誡。
洛惜顔被沈兮夢這不軟不硬的釘子碰回來,臉上那點僞裝出來的柔弱差點挂不住。
她深知再說下去也占不到便宜,反而自取其辱,便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不再多言,隻深深地看了沈兮夢一眼,那眼神複雜,摻雜着不甘、嫉妒和一絲狠戾。
然後,她轉過身,帶着丫鬟婆子,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步态間竟已帶上了幾分自以爲是的“娘娘”架勢。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沈兮夢才緩緩舒出一口氣,挽着洛九曦胳膊的手微微放松。
而走遠了的洛惜顔,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怨毒。
她在心中咬牙切齒地發誓:沈兮夢,你且等着!
等本宮到了宮裏,等本宮得了聖寵,站穩腳跟!
定要叫你爲今日的輕慢付出代價!
到時候,我一定要你跪在我的腳邊,像條狗一樣,舔我的鞋底!
看你還如何嚣張!
翌日,天光未亮,洛府上下便已忙碌起來,爲惜嫔娘娘的入宮儀程做最後的準備。
盡管心中對洛惜顔厭惡至極,但身爲當家主母,沈兮夢依舊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賞賜、嫁妝、随行人員,無一不彰顯着洛家的體面和重視。
在洛惜顔即将穿戴鳳冠霞帔、準備出發前往宮門之前,沈兮夢帶着兩個丫鬟,來到了二房暫住的小院。
院内,二房三人早已穿戴一新,尤其是洛惜顔,身着内務府送來的嫔位吉服,頭戴珠翠,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與得意,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寵冠後宮的錦繡前程。
洛二老太爺和二老太太也是滿面紅光,腰杆挺得筆直,說話聲音都比平日高了幾分,俨然已是皇親國戚的派頭。
見沈兮夢進來,二老太太隻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喲,九媳婦來了?這麽早,可是都準備妥當了?”
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仿佛沈兮夢是來聽候差遣的下人。
洛惜顔更是連身子都未動一下,隻拿眼角瞥了沈兮夢一眼,用鼻音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态度傲慢至極。
洛二老太爺則故作矜持地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須,眼神飄忽,一副不願與“晚輩”多言的模樣。
沈兮夢将他們的倨傲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維持着溫和有禮的笑容,仿佛絲毫未察覺他們的失禮。
她走到洛惜顔面前,目光平靜地看着她,語氣誠懇,“惜顔妹妹今日便要入宮了,這是天大的喜事,也是我們洛家的榮耀。嫂子今日過來,是有幾句心裏話,想跟妹妹,還有二叔二嬸說說。”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面露不屑的二老,繼續清晰而緩慢地說道:“妹妹此番入宮,代表的便不再僅僅是自己,更是我們洛家的臉面。宮闱深深,不比家中,一言一行都關乎家族聲譽。俗話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隻有洛家安穩昌盛,根基穩固,妹妹在宮裏才能有堅實的依靠,步履從容。反之,若是家族蒙塵,妹妹在宮中隻怕亦會舉步維艱。”
她看向洛惜顔,試圖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清明:“我們姐妹相處時日雖不長,但終究血脈相連。嫂子真心希望,日後無論在内在外,我們都能像真正的親人一般,彼此惦念,互相扶持照應。這才是長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