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輕輕打開盒蓋,隻見黑色絲絨襯底上,靜靜躺着一支赤金累絲鳳簪。
那鳳凰造型靈動非凡,羽翼以極細的金絲層層累疊,纖毫畢現,鳳口銜着一顆圓潤飽滿、光澤瑩潤的東珠,典雅華貴,匠心獨運。
“這……”沈兮夢眼中閃過驚豔。
“我畫的圖樣,找内務府退下來的老匠人訂做的,世間隻此一件。”洛九曦走到她身後,見她今日梳着端莊的牡丹髻,便順手拿起簪子,輕輕簪在她的發間。
金珠輝映,更襯得她雲鬓花顔,雍容大氣。
沈兮夢忙走到鏡前,左右端詳,指尖輕輕觸碰那冰涼的鳳簪,眼底漾開真實的歡喜:“真好看。”
這不僅僅是一件首飾,更是丈夫的心意,是對她這些日來委屈的無聲撫慰。
洛九曦見她眉宇間的愁緒散了不少,心裏也高興,拉起她的手道:“整日在府裏也悶得慌,走吧,我帶你去得月樓吃飯,聽說那裏新來了個說書先生,講得極好。”
沈兮夢自嫁入洛府,尤其是經曆了諸多風波後,确實許久未曾在外用餐了,聞言杏眸頓時閃閃發亮,如同綴滿了星辰:“真的?現在就去?”
“當然!”洛九曦愛極了她這鮮活的模樣,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她的唇角,“你身上這件淺紫色的衣裙就很好,再配上前幾天新做的那件銀紫色繡纏枝蓮的鬥篷。來人,去把我那件黛紫色的直裰也找出來。”
夫妻二人換上相得益彰的紫色系衣裳,宛如一對璧人,乘着馬車去了京城有名的得月樓。
包房雅緻,推開窗,正好能清晰看到一樓大廳說書先生的身影。
菜肴精美,說書先生口若懸河,故事引人入勝,沈兮夢暫時抛開了煩惱,聽得津津有味,唇角一直帶着輕松的笑意。
然而,這難得的惬意時光并未持續太久。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便有那不長眼、想攀附洛九曦的官員,不知從何處得知他們在此,腆着臉過來敬酒問安。
寒暄幾句倒也罷了,偏偏那人還哪壺不開提哪壺,滿臉堆笑地恭賀道:“洛尚書,恭喜恭喜啊!貴府二小姐入選宮廷,榮封惜嫔,真是光耀門楣,可喜可賀!下官在此預祝惜嫔娘娘聖寵不衰!”
此言一出,沈兮夢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拿着筷子的手也頓了頓。
洛九曦臉色微沉,勉強應付了兩句,便将人打發走了。
經此一擾,夫妻二人皆是興緻全無,草草吃了幾口,便結賬離開了酒樓。
出了得月樓,華燈初上。
洛九曦見沈兮夢情緒又低落下來,心中憐惜,索性拉着她的手,道:“帶你去個熱鬧的地方散散心。”
他吩咐車夫先行回府,自己則帶着沈兮夢,信步朝着與勳貴高官聚居地截然相反的北大街走去。
京城的勳貴都住在銅門大街,高官都住在南鑼大街,這兩條街離皇宮最近,有錢的商戶都住在東大街,那裏最繁華。
而北大街是尋常百姓的市井天地,街道狹窄,鋪面林立,人聲鼎沸,空氣中混雜着各種小吃的香氣。
這裏沒有南鑼大街的肅穆,也沒有東大街的奢華,卻充滿了鮮活蓬勃的煙火氣。
兩人看了驚險刺激的打鐵花,看了藝人吞火吐焰的絕活,沿着路邊攤,将糖葫蘆、炸鹌鹑、小馄饨、羊肉串吃了個遍。
沈兮夢漸漸被這熱鬧的氛圍感染,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仿佛又回到了未出閣時那般輕松自在。
直到天色徹底黑透,萬家燈火點亮,兩人才心滿意足地往回走。
他們先去了洛老太太的院子,送上在北大街買的幾樣軟糯好消化的點心,又給早已睡下的明遠留了一盞憨态可掬的小兔燈。
洛老太太看着金童玉女般的兩人,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沒有什麽事,你們就隻管出去逛去,明遠由我看着,你們不用擔心他。隻要回來的時候,給我們這一老一小帶點好吃的,我們就高興。”
洛九曦笑道:“今天我是帶着兮夢去探探路,等明天,我帶着您和明遠也一起去逛逛。”
沈兮夢笑着說“好”,還給老太太講起了北街那精彩震撼的打鐵花。
老太太聽的眼睛閃閃發光,“是嗎?那我可得去看看。”
洛九曦夫妻二人在洛老太太院子裏坐了好一會兒,才手牽着手,一邊回味着北大街的趣事,一邊說笑着往聽風苑走。
月色如水,灑在靜谧的回廊上。
然而,這份溫馨甯靜,在快到聽風苑院門時,被不期然地打破了。
隻見洛惜顔帶着兩個小丫鬟和一個婆子,正從另一條小徑上拐過來,迎面遇上。
幾日不見,洛惜顔似乎更加精心打扮過了,穿着也比往日更加鮮亮,臉上帶着一種難以掩飾的、近乎輕浮的得意笑容,走起路來環佩叮當,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即将飛上枝頭。
沈兮夢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挽着洛九曦胳膊的手也微微收緊。
洛九曦清晰地感受到了妻子的情緒變化,他面上不動聲色,甚至搶先一步,帶着一絲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笑意,開口問道:“惜顔妹妹這是要去哪兒?天色已晚,宮規森嚴,妹妹還是早些回房歇息,安心準備爲宜。”
他特意強調了“宮規”和“準備”,既是提醒,也是劃清界限。
月光下,洛惜顔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自然,甚至帶着點炫耀的意味,嬌聲道:“多謝九哥關心。妹妹隻是覺得屋裏悶,出來随便走走。九哥和九嫂這是剛從外面回來?真是好興緻呢。”
洛惜顔的目光如同帶着細小的鈎子,在沈兮夢身上那件嶄新華美的銀紫色鬥篷上流連不去
這料子她認得,是今秋京城最時興的“月光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夜間在燈月映照下更是流光溢彩。
前幾日她随母親去綢緞莊,親眼見過,一匹便要價十金,且供不應求。
當時她們隻能豔羨地看着,卻舍不得也拿不出這筆巨款。
此刻見沈兮夢随意便穿在身上,襯得她雍容清雅,再想到自己雖即将入宮,但初入宮廷,份例有限,穿戴用度恐怕一時還比不上在洛府的沈兮夢,一股酸澀嫉恨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繞上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