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宮裏的宣旨太監在一隊儀仗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來到了洛府。
阖府上下皆驚疑不定地跪迎聖旨。
當太監尖細的嗓音清晰地念出“洛家二房嫡次女洛惜顔，柔嘉淑順，風姿雅悅，特冊封爲惜嫔，賜居绮春宮，于五日後吉時接入宮中”時，整個前院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二老太爺和二老太太先是目瞪口呆，随即臉上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幾乎要當場笑出聲來！
嫔位！他們的女兒竟然直接被封了嫔！
這可是天大的榮耀！他們二房終于要翻身了！
而跪在前面的洛元春和洛九曦兄弟，以及沈兮夢、馮氏等人，臉色卻瞬間變得凝重無比。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和不解。
皇上此舉，用意何在？
這是……借此對洛家進行新一輪的試探、安撫，或者……牽制？
洛惜顔本人則是徹底懵了，巨大的沖擊讓她頭暈目眩，幾乎無法思考。
恐懼、茫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野心的萌芽，交織在她心中。
她跪在地上，聽着太監的賀喜聲和父母壓抑不住的興奮低語，感覺一切都像是一場荒誕的夢。
這道突如其來的聖旨，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洛府内部激起了遠比外界更大的波瀾。
洛惜顔的命運，以及洛家未來的走向，都因她那次自作聰明的“偶遇”，被徹底改寫了。
聖旨下達後的幾天，洛府表面上一片喜慶忙碌，爲惜嫔娘娘的入宮做準備。
但聽風苑内，氣氛卻低沉得能擰出水來。
沈兮夢坐在窗前，手裏拿着一本賬冊，卻半晌沒有翻動一頁。
窗外秋光正好，菊花盛開，但她卻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濕透的棉絮，悶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那種強烈的、幾乎要沖破理智的憋屈感，是她重生以來從未有過的。
她閉上眼，眼前就會浮現出洛惜顔那張矯揉造作、充滿算計的臉。
現在這個她深惡痛絕的女人，竟然搖身一變，要成爲宮裏的娘娘了！
不僅不能将她打發得遠遠的，反而要将她風風光光地送進那個天下最尊貴、卻也最複雜的地方去！
隻要一想到日後，若因命婦禮制需要進宮朝賀，她可能不得不向那個曾經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心思惡毒的洛惜顔屈膝請安，口稱“娘娘”，沈兮夢就覺得一陣反胃，惡心得幾乎要吐出來。
那種屈辱感，比直接打她一巴掌更甚千倍萬倍！
更讓她感到無力的是，她明明洞悉一切，卻什麽都不能做，甚至還要違背自己的本心，去促成這件事！
爲了洛家的臉面。
這五個字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動彈不得。
洛惜顔再不堪，她如今也姓洛，是洛家女兒。
她入宮的排場、嫁妝、儀程，代表的都是洛家的體面。
如果她這個當家主母在此時流露出絲毫怠慢或不情願，立刻就會被無數雙盯着洛家的眼睛放大，成爲攻讦洛九曦和洛元春的話柄——連自家姐妹都不善待，何以忠君愛國？
屆時，損害的将是整個洛家的聲譽和洛九曦的仕途。
這種明知是屎，卻不得不笑着咽下去，還要誇一句“味道甚好”的感覺，簡直讓她抓狂！
“夫人，”翡翠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盞新沏的甯神茶進來，見她臉色不好，輕聲勸道，“您歇會兒吧，這些瑣事交給奴婢們去辦便是。”
沈兮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接過茶盞，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不能亂，越是這樣的時候，越不能亂。
她翻開另一本冊子，上面是她親自拟定的，爲洛惜顔準備的入宮嫁妝清單。
田莊、鋪面、金銀首飾、古董擺件、绫羅綢緞……每一樣都價值不菲，規格甚至超出了尋常官家女子入宮的慣例，務必顯得洛家對這個女兒極爲重視，皇恩浩蕩。
她指着清單上一處，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絲冰冷的意味：“将這處南邊的田莊，換成北邊那個收成差不多的。還有這套赤金頭面，花紋過于繁複，恐不合宮中簡約之風，換成那套點翠的。”
她細微地調整着，在不影響總體價值的情況下，将一些實在、增值潛力大的産業，換成些華而不實或不易變現的東西。
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反抗，如同在巨石縫隙中艱難生長出的一根毒刺，雖不能改變大局，卻能讓她心裏稍微痛快那麽一絲絲。
“另外，”她放下茶盞，目光看向窗外，語氣恢複了當家主母的沉穩，“去告訴二房那邊，宮裏規矩大，讓惜顔……讓惜嫔娘娘這幾日好好在屋裏跟着嬷嬷學習宮規，無事就不要出來走動了，免得沖撞了什麽，或者言行不當，入了宮徒惹麻煩。”
她要将洛惜顔徹底隔絕開來，眼不見爲淨。
同時，也是爲了防止二房借着這股“東風”又在府裏上蹿下跳，得意忘形。
“是，夫人。”翡翠領命而去。
沈兮夢獨自坐在窗前，夕陽的餘晖将她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她知道，從洛惜顔踏入宮門的那一刻起，洛家與宮廷的聯系就将變得更加微妙和複雜。
宮裏的洛惜顔，将是懸在洛家頭頂的另一把利劍，而她，絕不會讓這把劍傷到她在意的任何人。
洛九曦晚上回府，踏入聽風苑，便敏銳地察覺到妻子情緒不高。
雖然沈兮夢依舊如常上前伺候他換下官袍，遞上熱茶，但那雙平日裏清亮含笑的杏眸卻有些黯淡，眉宇間籠着一層若有若無的輕愁，整個人顯得有些怏怏的。
洛九曦心中了然，定然是爲了洛惜顔入宮之事煩心。
他心中亦是複雜，但更心疼妻子強顔歡笑。
他笑着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錦盒，遞到沈兮夢面前，語氣帶着幾分故作的神秘：“喏，看看喜不喜歡？”
沈兮夢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臉上終于有了些真切的笑意，接過錦盒，好奇地問道：“這是什麽呀？神神秘秘的。”
“打開看看便知。”洛九曦坐到桌旁，自顧自倒了盞茶，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