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時在氣頭上也沒細看,隻以爲他懷裏揣着的,是整整二百兩!
那夥計還在等着,同僚們的目光也若有若無地掃過來。
二老太爺臉上瞬間漲紅如同豬肝,支吾着想說記在洛府賬上,可立刻想到二老太太在珍寶閣的遭遇,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隻能硬着頭皮,顫抖着手,将兩張銀票都遞了過去,心都在滴血,那準備打賞的十五兩,更是成了泡影。
“呃……咳咳,剩下的……十五兩,記賬上,下次再來一并結算。”他試圖挽回一點顔面。
夥計笑容不變地應了,但眼裏的神色卻讓二老太爺覺得無比難堪。
回去的路上,夜風一吹,二老太爺的酒醒了大半,心裏卻比剛才更堵得慌。
二百來兩銀子,一頓飯吃得不明不白,同僚态度微妙,還隐隐牽扯到了太子……他忽然覺得,這官場,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風光好混。
他滿腹心事、垂頭喪氣地回到洛府,一進二房院子,就聽見内室傳來二老太太有氣無力的呻吟和咒罵聲。
丫鬟戰戰兢兢地禀報了白天在榮禧堂門口發生的事。
本來二老太爺回來就是要罵妻子蠢笨壞事,可此刻,他聽了小丫頭的哭訴,再結合自己今晚的遭遇,一股寒意卻順着脊椎爬了上來。
沈兮夢……她今日對二老太太的手段,如此狠辣果決,不留絲毫餘地!
這絕不僅僅是一個内宅婦人争風吃醋的手段!
這分明是他們長房,要徹底跟二房撕破臉的架勢。
是因爲自己投靠了三皇子嗎?
那自己這個靠三皇子得來的官職,在洛元春和沈兮夢眼裏,豈不是成了眼中釘、肉中刺?
他們連二老太太都敢直接動手“收拾”,對自己這個正經的朝廷命官,又會使出什麽手段?
二老太爺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他發現自己仿佛坐在一座即将噴發的火山口上,下面是被長房牢牢掌控、如同鐵桶一般的洛府,外面是波谲雲詭、深不可測的官場,而自己唯一倚仗的三皇子……今晚同僚的态度,讓他心裏也開始打鼓。
他煩躁地在屋裏踱步,看着床上病恹恹、還在喋喋不休抱怨的妻子,一股無名火又升騰起來,卻不知該向誰發洩。
“行了!别嚎了!”他最終隻能沖着二老太太低吼一聲,“還嫌不夠亂嗎?給我安生點!從明天起,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再出院門,更不準再去招惹沈兮夢!”
他現在需要冷靜,需要好好想一想,下一步,到底該怎麽走。是緊緊抱住三皇子這條在他看來也有些搖晃的大腿,還是……另尋出路?
或者,向長房服軟?
這個夜晚,對二房夫妻而言,注定漫長而難熬。
而在聽風苑,沈兮夢聽完紫玉低聲禀報二老太爺在得月樓結賬時的窘态以及回來後二房的動靜,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對着燈燭,仔細地看着手中那封洛元春剛剛秘密送來的、關于黑風峽襲擊事件調查有了新進展的密信。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信紙上那個與三皇子府關聯越來越清晰的代号,眼神冰冷如霜。
接下來的幾日,洛府表面維持着一種詭異的平靜。
二房當真消停了許多,二老太太稱病不出,二老太爺每日按時去衙門點卯,回來便将自己關在書房,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
他在衙門裏的處境,并未因那頓二百兩的宴席而有絲毫改善,反而愈發感受到一種無形的排擠和冷遇。
同僚們客氣而疏遠,上司交代的也都是些無關痛癢、接觸不到核心的雜務,他仿佛被一張無形的網隔離在外。
更讓他心驚的是,偶爾能聽到一些關于“結黨營私”、“攀附皇子”的零星議論,雖未指名道姓,卻如芒在背。
他開始懷疑,三皇子這面大旗,非但沒能成爲他的護身符,反而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之前在任上,就靠着洛元春的名号,那混的可就是如魚得水。
可現在他卻發現自己每天早上離府,他都要鼓起挺大的勇氣。
洛府二房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每天都是抓心撓肝。
幾經周折,花費了不少銀錢,才終于搭上了一個能在宮内行走、有些門路的小太監,将一封訴苦兼求助的密信,輾轉遞到了绮春宮洛惜顔的手中。
洛惜顔展開信箋,滿心期待地看去,當讀到父親最終隻得了個從六品的微末小官時,她精心描畫的黛眉瞬間擰緊,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直沖頂門!
從六品?!這在她看來,與白身幾乎無異!
三皇子當初是如何信誓旦旦向她保證的?
最次也是個五品實缺!
這簡直是在打她的臉,是在羞辱她洛惜顔!
她強壓下立刻摔東西的沖動,深吸了幾口氣,美眸中閃過一絲狠厲。
她立刻喚來絕對心腹的宮女,低聲吩咐:“去,想辦法給三皇子遞個話,就說本宮有急事,務必請他晌午過來一趟。”
午時的皇宮,各處都沉浸在一種慵懶的寂靜之中,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三皇子避開耳目,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绮春宮。
剛一進入内室,早已等候在此的洛惜顔,甚至來不及行禮,眼淚就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月白色的軟羅裙,未施過多粉黛,更顯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殿下這是什麽意思?”她帶着哭腔,聲音哽咽,充滿了委屈和質問,“您當初是怎麽答應妾身的?口口聲聲說最次也是個五品的官銜,可如今呢?卻給家父安排了一個從六品!這……這傳揚出去,讓我在這宮裏如何自處?您這是在羞辱我呢,還是在羞辱你自己?”
三皇子見狀,臉上立刻堆起慣有的、帶着幾分寵溺的笑容,上前一步就想摟住她的纖腰:“哎喲,我的心肝兒,你看你這小脾氣,怎麽說來就來?快别哭了,哭得本王心都疼了。”
洛惜顔卻扭身躲開他的手,賭氣般走到一旁的梨花木椅子旁坐下,側着身子,不肯看他,隻用帕子不住地“擦拭”那并不存在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