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試圖巴結那些冷眼旁觀的同僚,而是徑直找到了掌管些實務的小吏,出手便是五十兩銀子,隻說是請大家喝茶,熟悉公務。
出手之闊綽,與之前摳摳搜搜連十五兩賞銀都舍不得付的模樣判若兩人。
下衙後,他更是沒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京城另一家有名的酒樓“醉仙居”,包了個雅間,宴請的卻不是同僚,而是幾位在京城消息靈通、專替達官貴人辦理“私密”事務的中間人。
席間,他不再提三皇子,隻說是初來乍到,想多結交朋友,了解京中動向,銀錢方面,好說。
這番舉動,自然很快便通過不同的渠道,傳到了該聽到的人耳中。
沈兮夢在聽風苑聽到洛川的禀報,隻是淡淡一笑。
二房這是被宮裏的女兒逼着,開始“上道”了?
隻是這臨時抱佛腳的做派,未免太過刻意和急切。
她吩咐洛川:“盯着他宴請的都是些什麽人,銀子花在了哪裏。另外,宮裏……绮春宮近日可有異常?”
而三皇子在府中得知二老太爺的變化,則是嗤笑一聲:“總算開了點竅,知道銀子該怎麽花了。可惜,格局太小,終究難成大事。”
他并不在意二房這點小動作,隻要他們還能被洛惜顔影響,還能被銀子驅使,就依舊是他棋盤上可以随意挪動的棋子。
他現在更關心的,是洛元春和沈兮夢接下來的反應,以及……黑風峽那邊,是否真的已經處理幹淨。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一個被逼到絕境、又驟然得到“力量”的人,會爆發出怎樣的能量,又會将事情導向何種不可控的方向。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洛二老太爺喝得醉醺醺地回到洛府,他沒有回二房院子,而是借着酒勁,踉踉跄跄地闖到了聽風苑外,大聲叫嚷着要見沈兮夢。
“沈氏!你出來!我知道你沒睡!” 他拍打着院門,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你别以爲有老大給你撐腰,你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我女兒是宮裏的娘娘!将來……将來誰求着誰還不一定呢!”
守夜的婆子吓得魂飛魄散,連忙進去禀報。
沈兮夢被驚醒,披衣起身,走到院中,隔着門冷聲道:“二叔,夜深了,您喝多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我沒喝多!” 二老太爺梗着脖子,聲音更大,“我就是來告訴你!别以爲斷了我們的用度,就能拿捏我們!我們二房……不靠你們長房,照樣能活!看見沒有?”
他似乎從懷裏掏出了什麽東西,在月光下晃了晃,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顔兒給的!禦賜的鳳钗!值多少錢你知道嗎?把你整個聽風苑賣了都抵不上!”
他竟然将禦賜之物随身攜帶,還拿出來炫耀!
沈兮夢在門内,聽得眉頭緊蹙。
二叔這是徹底失心瘋了?
禦賜之物私相授受已是忌諱,他竟還敢如此張揚?
她立刻對紫玉低語:“去,通知護衛,把他‘請’回二房院子,務必不能讓更多人看見聽見。”
紫玉領命而去。
很快,幾名身手利落的護衛出現,不顧二老太爺的掙紮叫罵,捂住他的嘴,強行将他架回了二房院落。
這場鬧劇雖然被迅速壓下,但二老太爺醉酒後洩露的“禦賜鳳钗”之事,卻像一顆種子,悄悄埋在了某些有心人的心裏。
第二天,二老太爺酒醒,回想起昨夜種種,驚出一身冷汗,後怕不已。
他慌忙檢查貼身收藏的木匣,發現鳳钗完好,才稍稍松了口氣,但再也不敢随身攜帶,更不敢輕易示人。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昨夜那番醉話,已經順着洛府無形的信息網絡,流淌了出去。
而遠在宮中的洛惜顔,尚不知父母又給她闖下了怎樣的禍端。
她正對鏡梳妝,看着鏡中嬌豔的容顔,盤算着如何利用三皇子的愧疚和欲望,再爲父親謀取一個更體面、更有實權的職位。
另一邊的沈兮夢則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與這樣的對手周旋,不僅要防着他們的惡意,還要時刻擔心他們的愚蠢會引來更大的災禍。
她看着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心中對洛九曦的思念和擔憂,從未如此刻骨。
你到底在哪裏?
次日天一亮,洛三就敲開了沈兮夢的房門,“程先生要見九夫人。”
程先生是洛元春的幕僚,洛元春離京後,把程先生留在了府裏,以便應對京城可能出現的特殊狀況。
沈兮夢忙把程先生請進西次間洛九曦的書房。
程先生撚着胡須,眉頭緊鎖:“九夫人,禦賜之物私相授受,乃是大忌。二老爺如此行事,若被禦史聞風奏上一本,不僅是二房,整個洛府都要被牽連!‘治家不嚴’、‘窺探禁中’的罪名扣下來,後果不堪設想!一定要确定好那鳳钗的來曆,以及要小心它别被二房不當使用。”
“不當使用”四個字,含義極深,典當?抵押?甚至……作爲某種交易的憑證?
任何一種可能,都足以将洛家推向萬劫不複。
沈兮夢面沉如水,道:“那我現在就讓洛川去查下宮裏,想辦法弄清楚這支鳳钗是陛下何時賞賜,又是如何被送到二房手裏的。府内,我會讓人盯死二房!每一筆異常的銀錢往來,都要查清楚!”
沈兮構眼中寒光閃爍,“必要的時候……可以讓那支鳳钗,先‘意外’的消失。”
沈兮夢的幹淨利落,讓程先生心中一凜。
看來這位九夫人雖年輕,但卻讓人不敢小觑。
就算是沒有他的提醒,這位九夫人也一定能掐滅所有隐患。
而沈兮夢的心裏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二房的愚蠢像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炮仗,而她被綁在了旁邊。
她再次加固了對老太太院落的封鎖,确保任何風聲都吹不進去。
同時,她以整頓府務爲名,暗中調整了部分仆役的崗位,尤其是靠近二房、或是可能與外界有非常規聯系的崗位,不動聲色地收緊了對二房的監控。
二房院内,短暫的“闊綽”之後,是更深的焦慮。
一千兩銀子看着多,但在京城這銷金窟裏,經不起真正意義上的“打點”。
二老太爺試圖通過那些中間人搭上更有力的“關系”,卻發現對方胃口極大,區區幾百兩銀子,連敲門磚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