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流言的熱度還未消退,第二天一早,京兆尹衙門的鼓聲便“咚咚”響起。有人遞上了一封匿名狀子,并附有“确鑿”證據,狀告新任漕運文書協理、洛府二老爺洛松,利用職務之便,收受某商人三百兩紋銀,爲其一批違規貨物開具了放行文書。
證據包括仿造的銀票往來記錄以及一份看似内部流出的、帶有洛松模糊印鑒的文書副本。
此事一出,本就因昨日流言而盯着洛家的禦史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魚,紛紛上書彈劾。
奏折如同雪片般飛向皇帝的禦案,彈劾洛松貪贓枉法、結交奸商,更隐隐牽連其女在宮中“恃寵而驕”、“幹涉朝政”,其族人“妄議國本”、“結交皇子”,樁樁件件,都直戳帝王逆鱗!
沈兮夢這一套組合拳,借助市井流言與匿名舉報雙管齊下,又快又狠,精準無比地打在了二房最脆弱、最在乎的命門上——洛惜顔的宮中地位和二老太爺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官職!
二房院内,此刻已是天翻地覆。
二老太爺洛松剛被頂頭上司陰沉着臉叫去,将彈劾的副本摔在他面前,厲聲質問。
洛松看着那“确鑿”的證據和禦史犀利的言辭,頓時面如土色,雙腿發軟,冷汗瞬間濕透了官袍,磕磕巴巴地辯解卻顯得蒼白無力。
二老太太則是在家裏接到了娘家兄嫂哭天搶地的求救,說是衛蟠在外面胡言亂語惹下塌天大禍,如今已被京兆尹衙門帶走問話,求她無論如何要救救兒子。
二老太太又氣又急,差點暈厥過去,指着窗外大罵兄長一家都是禍害!
而深宮之中的洛惜顔,更是如同坐在了火山口上。
她明顯感覺到皇帝看她的眼神冷了許多,連日常請安時,皇後和其他高位妃嫔的目光都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譏诮。
關于她“幹涉朝政”、“娘家行爲不端”的流言已經隐隐傳入宮中,她吓得花容失色,心驚膽戰,連夜寫信出宮,幾乎是泣血咒罵父母無能,連累于她,若再不能平息事端,她便跟他們斷了父女關系!
内外交困,衆叛親離。
二房徹底亂了陣腳,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自顧尚且不暇,哪裏還有半分精力再去散播關于沈兮夢的流言?
洛府内部,那幾個被二房暗中指使、散布沈兮夢“孕事”謠言的仆役,被沈兮夢雷厲風行地揪出,當衆打了闆子發賣出去,殺雞儆猴之下,所有關于聽風苑的閑言碎語瞬間銷聲匿迹,下人們更是噤若寒蟬。
然而,端坐于聽風苑内的沈兮夢,臉上卻并無多少勝利的喜悅。
她輕輕撫摸着懷中那半塊冰涼刺骨的碎玉,目光越過庭院,遙遙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大哥,九曦,你們一定要平安歸來啊……
她心中很是不安,有一種極其強烈的預感,二房這番自作自受的鬧劇,或許……僅僅是一個開始,甚至可能被人順勢利用。
真正的危機,更大的風暴,正在步步逼近。而她的對手,遠不止眼前這些愚蠢短視的二房和那個因愛生恨、偏執瘋狂的沈長卿。
這背後,似乎還隐藏着一隻更龐大、更冷靜、也更可怕的黑手,在暗處悄無聲息地操縱着一切,等待着給予洛家緻命一擊的時刻。
沈兮夢強行壓下因孕吐和憂思帶來的不适,每日依舊強撐着處理府務,隻是聽風苑的守衛愈發森嚴,連隻陌生的鳥兒飛過都會引起護衛的警覺。
那半塊碎玉被她用錦囊裝了,貼身藏着,冰涼的觸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潛在的威脅。
她派出去打探沈長卿和穆南蕭消息的人依舊沒有回音,這兩人仿佛真的消失了一般。
但這種沉寂,反而更讓人不安。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着屋檐,仿佛醞釀着一場大雪。
沈兮夢正靠在暖榻上小憩,紫玉輕手輕腳地進來,臉上帶着一絲凝重。
“夫人,”她低聲禀報,“榮禧堂那邊的劉嬷嬷剛才悄悄遞了話過來,說老太太……這兩日精神不濟,時常對着窗外發呆,飯食也用得少了,嘴裏偶爾會含糊地念叨……九爺的小名。”
沈兮夢的心猛地一沉。
老太太雖然一直被瞞着,但府内近來的緊張氣氛,老人家怕是早已察覺到了什麽。
這種無聲的擔憂,最是傷身。
“備轎,我去看看祖母。” 沈兮夢掙紮着起身,無論多難,老太太那裏必須穩住。
就在她準備更衣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随着洛峰刻意壓低卻難掩急切的嗓音:“夫人!有北地的飛鴿傳書!”
北地!沈兮夢動作一頓,心跳驟然加速。是大哥?還是……九曦?
她幾乎是踉跄着走到門口,從洛峰手中接過那個小小的、綁在信鴿腿上的竹管。
手指因爲緊張而有些顫抖,她深吸一口氣,才勉強鎮定地取出裏面卷着的薄紙。
展開一看,是洛元春的筆迹,比上一封更加簡短,甚至帶着一絲匆忙:“歸途有變,遇伏,已脫險,勿憂。九曦安,約半月抵京。京中事宜,汝自決斷,萬事務必謹慎,保重自身。”遇伏!歸途有變!
短短幾行字,卻蘊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和兇險。
大哥和九曦在回來的路上竟然又遇到了埋伏!
是誰?是北狄不甘心放人?還是三皇子賊心不死?
亦或是……沈長卿和他背後那隻看不見的黑手?
雖然信中說已脫險,但沈兮夢仿佛能透過紙張,看到那一路的刀光劍影、危機四伏。她的掌心沁出冷汗,将信紙邊緣都濡濕了少許。
半月……還要半個月他們才能回來。
而這半個月,京中又會發生什麽?
她将信紙湊近燭火,看着它化爲灰燼,如同将所有的恐懼和擔憂也一并焚燒。
不能慌,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冷靜。
“紫玉,”她輕聲吩咐,“去榮禧堂告訴劉嬷嬷,就說我忽然有些頭暈,今日就不去給老太太請安了,免得過了病氣給她老人家。讓廚房炖些安神補氣的湯水給老太太送去。”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去見老太太,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被精明的老太太看出端倪。
沈兮夢重新布置了護院,想把洛府看的嚴嚴實實,怕被人乘虛而入。
可侯府太大,可用的人手本也不多,更何況沈兮夢還安排出去一部分人去追查沈長卿和穆南蕭,更顯得有些捉襟見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