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兮夢轉身欲走之際,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輕笑出聲,聲音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嬌慵:“對了,沈妹妹,我正想問問你呢。你們這京城裏頭,誰家賣的蜜餞果子最好吃?要那種……特别酸的才好。”
她撫了撫自己的小腹,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母性的光輝,語氣自然地說道:“我可能是……有了身孕。最近這些日子,也不知怎麽了,就是格外饞那一口酸味兒,從北狄帶來的蜜餞都吃完了,正想讓丫頭們再去多買些回來備着呢。”
“有了身孕”四個字,如同晴天霹靂,直直劈在沈兮夢的頭頂!
她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巨響,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瞬間沖上了頭頂,又瞬間褪去,留下徹骨的冰涼。
她猛地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目光死死地盯住阿史那雲那被華美衣裙遮蓋、尚且平坦的小腹。
這個北狄公主……她竟然懷孕了?!
是九曦的?
在她口中那些“相依爲命”、“情投意合”的日子裏懷上的?
一股撕裂般的痛楚和巨大的荒謬感席卷了沈兮夢,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不願意相信,也不敢相信洛九曦會與另一個女子有了如此深的羁絆,甚至……留下了血脈。
看着沈兮夢瞬間蒼白的臉色和震驚的眼神,阿史那雲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和殘忍。
沈兮夢強撐着幾乎要渙散的理智,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試圖做最後的确認和掙紮:“既然公主覺得身體有所不适,那……那我立刻讓人去大夫來爲公主診脈,也好安心。”
她存着一絲渺茫的希望,希望這隻是對方爲了打擊自己而編造的謊言。
阿史那雲卻大大方方地,甚至帶着一絲傲慢地拒絕了:“外面的那些大夫?我信不過。他們都是庸醫,萬一驚着了我的胎氣可如何是好?”她擡了擡下巴,語氣理所當然,“若是真要請大夫确診,那也得是請宮裏的禦醫才行。他們的醫術,我才放心。”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兮夢,繼續說道:“若是禦醫确診了,正好也可以告訴九曦一聲,讓他也高興高興。他若是知道自己即将爲人父,想必對恢複記憶也有益處吧?”
她的話鋒一轉,直指核心,“哦,對了,也該讓宮裏的皇上知道一下這個好消息。這樣一來,皇上或許就不用再苦苦等待九曦恢複記憶了,畢竟……這血脈相連的事實,比什麽記憶都更有說服力,更能讓他盡快做出‘正确’的決定,不是嗎?”
她這一番話,連削帶打,反将一軍,不僅堵死了沈兮夢請普通大夫驗證的路,更将“懷孕”這件事直接提升到了可以影響兩國和談、甚至逼迫皇帝盡快表态的高度!
沈兮夢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阿史那雲那志在必得、有恃無恐的眼神,知道自己陷入了極其被動的局面。
兩個女人,一個代表着洛九曦的過去和正統,一個攜帶着洛九曦“現在”的血脈和北狄的籌碼,在冬日花園的小徑上,無聲地對峙着。
目光在空中交鋒,誰也不肯先移開,仿佛誰先退縮,誰就輸了這場沒有硝煙的戰争。
就在這時,灰蒙蒙的天空中,忽然飄下了細碎的雪花,晶瑩冰涼,落在兩人的發間、肩頭。
阿史那雲擡手,輕輕摘下了自己一直佩戴的面紗,露出一張明豔逼人、帶着異域風情的臉龐。她仰起頭,伸出手掌,接住那飄落的雪花,臉上露出了一個真正愉悅而帶着某種宿命感的笑容。
“你們南月的京城,竟然也下雪了。”她輕聲說着,仿佛在感歎,又像是在宣告。
然後,她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沈兮夢身上,那笑容裏帶着一絲凜冽的寒意和毫不掩飾的侵略性。
“沈妹妹,你可知道我的名字,‘阿史那雲’,在我們北狄語中是什麽意思嗎?”她不需要沈兮夢回答,自顧自地說道,聲音清晰而冰冷,“是冰雪之神的意思。”
她迎着飄灑的雪花,向前微微邁了半步,眼神銳利如冰錐:“天寒地凍,北風呼嘯,白雪皚皚……這才是我的主戰場。” 她看着沈兮夢,一字一句地說道,帶着毋庸置疑的笃定:“沈妹妹,看樣子,今年這個年,我得在你們洛府……好好過了。”
雪花在她周圍飛舞,她站在那裏,如同冰雪中誕生的女王,向着她選中的領地和獵物,發出了正式宣戰的信号。
沈兮夢看着眼前這個自稱“冰雪之神”、在飛雪中傲然而立的異國公主,心底那因震驚和傷痛而産生的恍惚瞬間被一股更強的力量驅散——那是屬于洛府主母的尊嚴,是一個母親保護家庭的決心,更是她沈兮夢骨子裏從不服輸的倔強。
她沒有因爲對方宣稱懷孕而失态哭喊,也沒有因爲那句挑釁而憤怒斥責。
她隻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将一直微蹙的眉頭舒展開,臉上甚至重新浮現出那種慣有的、帶着幾分疏離的淺淡笑容。
隻是這笑容裏,再無半分溫度,隻有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洶湧的冷靜。
“公主喜歡洛府的景緻,願意留下過年,是洛府的榮幸。”沈兮夢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場關于身孕的驚濤駭浪從未發生,“隻是年關事忙,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公主海涵。”
她微微颔首,禮儀無可挑剔,眼神卻像淬了寒冰的針,直直刺向阿史那雲:“至于公主的身孕……既然公主信不過民間大夫,執意要請禦醫,那我便請大哥遞牌子入宮請示陛下便是。畢竟,涉及皇室血脈,又是兩國邦交,洛府不敢擅專,一切還需遵照皇家規矩來辦。”
她巧妙地将“請禦醫”的責任推給了長輩和規矩,既避免了親自去請的尴尬,也拖延了時間,更暗示此事已非内宅私事,容不得對方肆意拿捏。
阿史那雲臉上的笑容微僵,她沒想到沈兮夢在如此打擊下,竟然還能如此迅速地穩住陣腳,甚至反手就将皮球踢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