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低垂着眉眼,試圖從信件中尋找蛛絲馬迹的洛九曦,猛地擡起了頭,目光銳利地射向面前的女人。
她生得極美,并非那種咄咄逼人的豔麗,而是如同江南煙雨浸潤過的玉蘭,清雅脫俗。
杏眼清澈如水,此刻卻盈滿了晶瑩的淚光,如同蒙塵的明珠,那淚水在她眼眶中倔強地打着轉,卻始終含而不落,隻是那樣直直地望着他。
桃腮因爲情緒激動而泛着淡淡的粉色,更襯得那不點而朱的唇瓣嬌嫩欲滴。
她站在那裏,身形纖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可脊背卻挺得筆直,帶着一種令人心折的脆弱與堅韌。
她迎着他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失憶了,忘了我們之間的一切。你現在……想跟那個北狄公主在一起,我……我不怪你。”
她的聲音帶着哽咽,卻異常堅定,“但是,洛九曦,我希望你能努力記起以前的過往。等你想起來所有事情之後,如果你還是選擇她,那我們……就光明正大的和離。”
“兩個孩子,都跟我。”她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餘地,這是她作爲一個母親的底線,“至于你……你想跟誰在一起,就去跟誰在一起,我沈兮夢,絕不幹涉,也……絕不再糾纏。”
這番話,她說得平靜,卻字字如刀,既是劃清界限的決絕,也是以退爲進的最後試探。
她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和最剛烈的一面同時攤開在他面前,賭的是他們之間那份深植于骨血、即便失去記憶也無法徹底磨滅的感情。
洛九曦隻覺得自己的心髒,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緊縮,傳來一陣窒息般的、尖銳的劇痛!
那疼痛來得如此猛烈,如此真實,遠超他受傷醒來後任何一次身體上的不适。
他下意識地捂住心髒的位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張大嘴想要呼吸,卻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他看着眼前女子那含淚的、仿佛承載了無盡悲傷與絕望的眼神,看着她輕撫小腹的手,耳邊回蕩着她那句“和離”、“孩子都跟我”……無數的畫面碎片如同失控的潮水般沖擊着他的大腦——有她巧笑倩兮的模樣,有她依偎在他懷中的溫暖,有她躺在自己身下的羞澀,還有……還有更多模糊卻讓他心痛的場景……
“呃……”他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眼前猛地一黑,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地向前倒去!
“九曦!”
沈兮夢臉色驟變,驚呼一聲,想也不想就撲上前,用自己纖細的身軀險險地接住了他倒下的沉重身體,被他下墜的力道帶得一起跌坐在地。
她緊緊抱着他冰涼的身體,感受着他紊亂的呼吸和緊閉的雙眼,所有的堅強和算計在這一刻土崩瓦解,隻剩下鋪天蓋地的恐懼和心疼。
她擡起頭,對着門外,用帶着哭腔的聲音嘶聲力竭地高喊:“快來人!快來人啊!!”
沈兮夢凄厲的呼喊聲劃破了前院的甯靜。
幾乎是同時,房門被猛地撞開,一直守在附近不敢遠離的洛川和紫玉率先沖了進來,緊接着,得到消息的洛元春也步履匆匆地趕到。
“怎麽回事?!”洛元春看到倒在地上的洛九曦和抱着他、臉色慘白、淚痕未幹的沈兮夢,心頭猛地一沉。
“大哥……他……他看了信,我說了一些話,他就……”沈兮夢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怕自己的孤注一擲,反而害了洛九曦。
“快!擡到榻上去!洛川,去請祁大夫!要快!别讓人知道!”洛元春到底是經過風浪的,立刻穩住心神,指揮若定。
他上前幫着沈兮夢,一起将昏迷不醒的洛九曦小心地挪到床榻上。
洛九曦雙目緊閉,劍眉緊鎖,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布滿冷汗,呼吸急促而不穩,仿佛正陷入某種極痛苦的夢魇之中。
“九曦……九曦你醒醒……”沈兮夢跪坐在榻邊,緊緊握着他冰涼的手,聲音顫抖,淚水止不住地滾落。
她後悔了,後悔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刺激他。
如果他有什麽三長兩短,她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洛元春看着昏迷不醒、眉頭緊蹙的弟弟,又看看悲痛欲絕的弟妹,心中五味雜陳。
他示意紫玉先将沈兮夢扶到一旁坐下,沉聲問道:“夢兒,你剛才……跟他說了什麽?”
沈兮夢哽咽着,将方才的對話簡單複述了一遍,包括她拿出信件,提及明遠,以及……最後說出自己懷孕,并提出和離的決定。
洛元春聽完,沉默良久,最終化爲一聲沉重的歎息。“你……唉,此舉太過兇險。他腦部舊傷未愈,受不得如此強烈的刺激。不過……或許這也是唯一能觸動他的辦法。”
他看着榻上弟弟無意識中依舊緊蹙的眉頭,低聲道,“他并非全無記憶,否則不會反應如此劇烈。”
這時,被洛川快馬加鞭請來的祁大夫氣喘籲籲地趕到。
他也顧不得行禮,立刻上前爲洛九曦診脈。
室内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祁大夫凝重的臉上。
良久,祁大夫才松開手,眉頭緊鎖,對洛元春和沈兮夢說道:“大爺,夫人,九爺這是急火攻心,加上腦部舊疾未愈,氣血逆亂,沖擊心神,才導緻昏厥。脈象紊亂,兇險異常啊!”
“那……那可如何是好?”沈兮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當務之急,是先用針穩定他的心脈氣血,讓他蘇醒過來。但醒來之後,記憶是否能恢複,或者會有什麽其他變化,老朽……實在難以預料。”祁大夫實話實說,語氣沉重,“而且,這次刺激之下,腦中淤血或有松動,但也可能造成新的損傷。萬幸的是,他身體底子好,若能熬過這一關,或許……或許因禍得福也未可知。”
他不敢把話說滿,立刻打開藥箱,取出銀針,開始爲洛九曦施針。
細長的銀針一根根刺入穴位,洛九曦的身體偶爾會無意識地抽搐一下,眉頭也皺得更緊。
沈兮夢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祁大夫落下最後一針時,洛九曦猛地吸了一口氣,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嗬嗬聲,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
“九曦!”沈兮夢忍不住撲到床邊。
在衆人緊張的目光注視下,洛九曦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