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深邃的眸子裏,不再是全然的陌生和空洞,而是充滿了極度的迷茫、混亂和……痛苦。他目光渙散地掃過圍在床邊的人,最後,定格在沈兮夢那張布滿淚痕、寫滿擔憂的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隻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不……和……離……”
說完這幾個字,仿佛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再次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但呼吸相較于之前,卻平穩了許多。
“祁大夫,他……”沈兮夢焦急地看向祁大夫。
“你放心,九爺暫時無性命之憂了。”祁大夫松了口氣,一邊起針一邊道,“他方才心神損耗過度,需要昏睡來自我修複。等他再次醒來,情況或會明朗一些。老朽再開一副甯神定驚、疏通經絡的方子,務必讓他按時服用。”
得知洛九曦暫無大礙,沈兮夢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頓感渾身虛脫,險些站立不住。
洛元春連忙讓人扶她坐下,沉聲道:“夢兒,你也聽到了,九曦并非毫無反應。‘不和離’,他抓住了最關鍵的幾個詞。這說明,你的話,他聽進去了,甚至可能觸動了他記憶深處的一些東西。你現在更要保重自己,爲了明遠,也爲了你肚子裏的孩子。”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窗外流芳苑的方向,語氣轉冷:“至于那位三公主……九曦昏迷之事,暫時封鎖消息。我倒要看看,她能‘安分’多久。你這身孕,既然已在九曦面前過了明路,便也不必再刻意隐瞞,該知道的,總會知道。這洛府的天,變不了!”
沈兮夢撫着小腹,感受着那裏生命的悸動,又看着榻上昏睡卻不再那麽疏離的夫君,心中百感交集。
前路依然艱難,但至少,她不再是獨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
她點燃了喚醒他記憶的第一縷火苗,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已做好了準備,去面對接下來的狂風暴雨。
而此刻的流芳苑内,阿史那雲正聽着侍女打聽來的、關于沈兮夢帶着食盒去了前院的消息,面紗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她并不知道,前院剛剛經曆了一場怎樣驚心動魄的變故,而她所依仗的“籌碼”,正面臨着前所未有的挑戰。
祁大夫收拾好藥箱,臨行前,眉頭依舊緊鎖,他轉向洛元春和沈兮夢,壓低了聲音道:“大爺,有句話,老朽不知當講不當講。”
“祁大夫但說無妨。”洛元春示意他直言。
“方才爲九爺施針時,我反複仔細地切了他的脈象。”祁大夫捋着胡須,臉上帶着深深的困惑,“九爺頭部受創,淤血阻滞,導緻失憶,這本是常理。但……他的脈象之中,除了外傷引起的滞澀之外,似乎還隐隐纏繞着一絲……不同尋常的紊亂之氣,似有外邪侵入心脈之兆。這失憶之症,恐怕……不單單是墜崖外傷所緻那麽簡單。”
這話讓洛元春和沈兮夢心中同時一凜!
“祁大夫的意思是……?”洛元春目光銳利起來。
“老朽眼下還不敢斷言,”祁大夫謹慎地說道,“還需回去翻查一些古籍醫案,看看是否有類似記載。明日我再來仔細診察一番。”
洛元春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那明日還是下午……”
他話未說完,祁大夫卻搖了搖頭,打斷道:“明日一早吧。趕在辰時之前,我過來。明日早上,請務必什麽都不要給九爺吃,連水也盡量少喝。我早點過來,給他做一次詳細的針灸,配合特殊的診脈手法,或許能探知得更清楚些。”
洛元春明白此事關乎弟弟恢複記憶的關鍵,立刻點頭:“好!就依祁大夫所言。明日我會設法讓宮裏過來的太醫先到我書房稍坐,等您這邊完事了,我再帶他們過來給九曦診視。”
他必須确保祁大夫的診斷不受幹擾。
三人商議既定,沈兮夢便讓洛川從後門秘密将祁大夫送走,以免打草驚蛇。
看着榻上昏睡的洛九曦,沈兮夢心如刀絞,寸步不想離開。
她輕聲道:“大哥,今晚……我想留在這裏照顧他。”
洛元春卻搖頭,理性地分析道:“夢兒,你的心情我明白。但你現在也懷着身孕,經不起這般熬夜勞碌。再者,”他目光掃向門外,意有所指,“流芳院那位,此刻怕是正緊盯着這邊的動靜。你若留下,她必然會以此爲借口,也要求前來‘照顧’九曦。以九曦現在的情況,最好還是少見那位爲妙,免得再受不必要的刺激。”
沈兮夢自然一千一萬個不願意讓那北狄公主接近洛九曦。
她權衡利弊,知道大哥說得在理,隻得點頭應下:“我明白了,大哥。”
她将自己身邊的兩個大丫鬟紫岩和碧玉留下,仔細吩咐她們務必精心照料,有任何情況立刻禀報。
然後才在紫玉和翡翠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地回了聽風苑。
回到自己院中,沈兮夢隻覺得身心俱疲。
她勉強支撐着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憊和淚痕,剛換上一身舒适的常服,還未來得及絞幹頭發,就聽到外間傳來一陣喧嘩。
緊接着,守門的小丫鬟急匆匆進來禀報:“夫人,三公主殿下……她帶着人直接闖進來了!”
沈兮夢眸光一冷。來得真快!
她示意翡翠不必複雜梳妝,隻簡單地用一根碧玉福字發簪将半幹的長發松松挽起,身上穿着一件素雅的水粉色繡纏枝梅小襖,臉上未施脂粉,帶着幾分病弱的蒼白,卻更顯眉眼清晰,有種洗淨鉛華的柔韌之美。
她緩步從内間走出,正好看到北狄三公主阿史那雲蒙着面紗,帶着兩名身材高壯的北狄婢女,一臉怒容地站在廳中。
“沈妹妹,”阿史那雲不等沈兮夢開口,便先發制人,語氣帶着明顯的興師問罪之意,“怎麽,我如今在這洛府裏,竟是連随意走動的自由都沒有了嗎?”
沈兮夢臉上不見絲毫怒氣,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隻是那眼神平靜無波,反問道:“公主何出此言?可是下人們有所怠慢?若真有招待不周之處,公主隻管跟我直言便是,我定當嚴加管教。”
她四兩撥千斤,将問題引向了下人伺候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