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說話,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剛才那短暫的交流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
看着他再次将自己封閉起來,沈兮夢心中一陣抽痛。
她不甘心,她必須想辦法喚醒他,哪怕隻是一點點!
“我讓人把明遠抱來給你看看,好不好?” 她試探着問道,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明遠是他們血脈的延續,或許孩子的純真能夠穿透那層蠱毒設置的屏障。
洛九曦沒有回頭,也沒有明确反對,隻是沉默着。
然而,就在沈兮夢提及“明遠”這個名字的瞬間,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個畫面——一個胖乎乎、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咧着沒長齊牙的小嘴,發出“咯咯”的、清脆無憂的笑聲,揮舞着藕節般的小胳膊……
這畫面如此清晰,如此生動,帶着一股暖融融的、讓他心尖發軟的感覺。
他心裏暗暗詫異。
這件事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包括大哥洛元春。
他發現,對于出現在他面前的人和物,不管是他大哥洛元春,還是洛三、洛七,包括他回洛家後見到的洛川、紫玉、碧玉、翡翠、祁大夫等人,隻要他見到了,他便都有熟悉感,甚至能想起來許多以前的事,但唯有沈兮夢。
唯有她,是一個徹底的例外。
看到她,他會心疼,會因她傷心而煩躁,會因她落淚而莫名揪心,但關于他們之間的“曾經”,卻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被劇烈頭痛守護着的絕對禁區。
越是如此,他越是偏執地認爲,她與他之間,一定存在着某種特殊至極、甚至可能是導緻他失憶的關鍵原因。
沈兮夢見他沒有出言反對,心中升起一絲希望,立刻示意紫玉去将明遠悄悄抱來。
不一會兒,穿着紅色錦緞小襖、像個年畫娃娃般的明遠,被奶娘抱了進來。
小家夥一看到洛九曦,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掙紮着從奶娘懷裏下地,邁着還有些不穩的小步子,歡快地叫着“爹爹”,如同一個小炮彈般沖了過來,一把抱住了洛九曦的腿,仰起小臉,眼巴巴地望着他,滿是孺慕之情。
洛九曦低頭,看着腿邊這個軟糯的小團子,聽着他那聲清脆的“爹爹”,腦海中那個咯咯笑的孩子畫面與現實瞬間重疊。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柔軟情愫猛地擊中了他的心髒,那感覺如此自然,如此強烈。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彎下腰,動作有些生疏卻異常輕柔地将明遠整個抱了起來,摟在懷中。
小家夥身上帶着奶香和陽光的溫暖氣息,乖乖地窩在他懷裏,小手好奇地抓弄着他衣襟上的盤扣,嘴裏還在喊着“爹爹”。
洛九曦僵硬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顆溫暖的石子,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他依舊想不起任何具體的往事,但這份懷抱孩子的熟悉感,這份血脈相連的悸動,是如此的真實,不容置疑。
沈兮夢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幕,眼眶瞬間紅了。她緊緊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聲來。
這是自他歸來後,她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如此……近乎“人性化”的溫情。
哪怕對象是孩子,也足以讓她看到黑暗中的一絲曙光。
也許,親情真的是穿透一切迷障的利刃。
她必須抓住這微弱的希望,利用一切可能,将他從那個被蠱毒控制的冰冷世界裏,一點點拉回來。
懷抱着明遠那柔軟溫暖的小身體,洛九曦僵硬的身軀似乎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松動。
小家夥似乎格外眷戀這陌生的、卻又源自本能的懷抱,乖乖地趴在他肩頭,咿咿呀呀地說着大人們聽不懂的“嬰語”,偶爾還用軟乎乎的臉蛋蹭蹭他的脖頸。
沈兮夢屏息凝神地看着這一幕,心中酸澀與欣慰交織。
她不敢上前打擾,生怕打破這來之不易的片刻溫情。
她悄悄示意奶娘和丫鬟們都退遠些,隻留自己靜靜守在一旁。
然而,這短暫的甯靜并未持續太久。
那熟悉的、撕裂般的頭痛開始隐隐發作,雖然不似面對沈兮夢時那般劇烈,卻也足以讓他感到不适和煩躁。
他輕輕地将明遠放下,動作依舊帶着下意識的溫柔,但神情已恢複了之前的疏離。
“帶他回去吧。”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絲疲憊,目光越過沈兮夢,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溫情隻是幻覺。
明遠似乎察覺到“爹爹”的冷淡,小嘴一癟,大眼睛裏瞬間蓄滿了淚水,委屈地看着洛九曦。
沈兮夢心中一痛,連忙上前将兒子抱進懷裏輕聲安撫。
她知道,不能急于求成。
今日他能抱起明遠,已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好,我們這就回去。”她柔聲應道,深深地看了洛九曦一眼,那眼神中有不舍,有心疼,更有絕不放棄的堅定,“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再來看你。”
洛九曦沒有回應,如同沒有聽見。
沈兮夢抱着小聲抽泣的明遠,心情沉重地離開了前院。
她知道,蠱毒的力量依舊強大,但它并非無懈可擊。
親情、過往的深刻羁絆,顯然能對其造成幹擾。
這讓她更加确信,祁大夫關于“引子”和“幹擾”的思路是正确的。
回到聽風苑,沈兮夢立刻召來了洛川。
“流芳苑那邊,還有那個‘錦繡坊’,近日可有什麽新的動靜?”她需要掌握阿史那雲的一切動向,尋找可能的突破口。
洛川回禀道:“回夫人,三公主依舊深居簡出,但與我們監視的丫鬟接頭的那名男子,昨日再次出現在茶樓附近,我們的人正在設法摸清他的身份和落腳點。另外,‘錦繡坊’近日有幾批看似正常的貨物進出,但我們的人發現,其中一批送往城西一處宅院的衣料,規格和數量似乎與那宅院主人的身份不太相符,正在深入調查。”
沈兮夢沉吟片刻,道:“繼續盯緊。尤其是那個接頭男子,務必查出他的底細。還有,讓我們的人想辦法,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探聽一下大皇子府和四皇子府近來是否有異常的門客往來,或者……是否有與北狄相關的蛛絲馬迹。”
“是,夫人!”
洛川退下後,沈兮夢獨自沉思。
她想起祁大夫說過,子蠱的活躍可能與持蠱者的意志或特定引子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