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元春将紙條在燭火上點燃,看着它化爲灰燼,“将計就計,讓她什麽也查不到,但也不能讓她感覺太‘幹淨’。放出些無關緊要的‘消息’,讓她自己去猜。”
“是!”
洛十三離去後,洛元春再次将目光投向輿圖。
他仿佛能聽到黑水河對岸,北狄鐵騎磨刀霍霍的聲音,也能感受到這帝都之内,暗流之下洶湧的殺機。
他提起筆,開始起草另一封密信,這一次,是給他留在邊境的、絕對忠誠的舊部。
即便李牧不信,他也要讓自己的人,提前做好準備。
同時,他需要動用一切力量,找到能解開洛九曦身上蠱毒的方法,或者,北狄王庭内關于此蠱的記載。
另一邊的阿史那雲的心底也憋着一股邪火。
洛元春的強硬提審,沈兮夢的暗中作梗,都像一根根細刺紮在她心上。
雖然爲穩妥起見,她不得不将外頭的聯絡全部暫停,但這口悶氣不出,她實在難以下咽。
她不想讓洛家,尤其是讓那個礙眼的沈兮夢過得舒坦。
既然不能從外面興風,那就在這内宅裏好生攪動一番浪濤。
她坐在梳妝台前,精心描摹。
摘下了平日慣戴的輕紗,露出了那張明豔不可方物的臉。
眉如遠山,勾勒出淩厲的弧度;眼似秋水,卻暗藏鋒芒。
她用上了北狄最鮮麗的胭脂,唇色飽滿欲滴,如同雪地裏驟然綻放的紅梅,帶着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她換上了一身格外華麗的北狄宮裝,金線繡出的雄鷹圖騰盤踞在衣襟袖口,寶石額飾垂落在光潔的額頭,整個人如同正午的太陽,耀眼,卻也帶着灼人的熱度。
她昂首挺胸,如同巡視自己的領地般,徑直便闖入了洛九曦所在的前院。
守在門外的紫玉一看到她這般陣仗,心頭一跳,忙輕叩房門,對着裏面急聲禀報:“三公主來了。”
聲音剛落,阿史那雲已帶着一陣香風,步履從容地邁進了房門。
沈兮夢正抱着明遠輕聲哄着,聞聲擡頭,撞進那雙帶着審視與傲然的眼眸裏,心中也不由暗歎一聲。
她不得不承認,這位北狄三公主确實生得極美,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張揚外放的美貌,如同最絢爛的煙火,明知危險,卻依舊吸引着人的目光,讓人看過一眼,便難以移開視線。
阿史那雲的目光先是落在沈兮夢懷裏的孩子身上。
洛明遠睜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這個衣着華麗、異常漂亮的陌生人,不哭不鬧,隻是專注地看着。
阿史那雲唇角勾起一抹看似溫和,實則不達眼底的笑意,聲音刻意放得柔媚:“這是誰家的孩子呀?長的可真好看。”
她說着,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坐在一旁,神情依舊有些茫然的洛九曦。
沈兮夢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一邊将明遠遞給快步走進來的紫玉,一邊淡然道:“親戚家的。”
随即對紫玉吩咐,“把他先送回去。”
紫玉不放心地掃了一眼明顯來者不善的阿史那雲。
沈兮夢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語氣平穩:“無妨,我在這等你。”
“我馬上就回來。”紫玉會意,緊緊抱住明遠,幾乎是腳下生風,快速地閃出了院子,生怕多留一刻便會橫生枝節。
待紫玉離開,阿史那雲轉向沈兮夢,語氣帶着幾分顯而易見的責備和自以爲是的熟稔:“九曦現在身子未愈,最是需要靜養的時候,沈妹妹怎麽還把孩子帶過來打擾他?小孩子難免哭鬧,若是驚着了九曦,延誤了病情可如何是好?”
她微微揚起下巴,居高臨下的繼續道:“沈妹妹到底是年輕,經曆的事情少,考慮不周,一點也不會照顧人。看來,這照顧九曦的重任,終究還是得由我多費心才行。”
沈兮夢靜靜地聽着,臉上依舊挂着得體的淺笑。
她轉眸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洛九曦,聲音輕柔卻堅定:“三公主此言差矣。九曦又不是三歲孩童,生活尚能自理,何須像對待嬰孩般事事‘照顧’?”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迎上阿史那雲,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而且,九曦的性子向來喜靜,不喜外人過多打擾。這一點,難道與他‘情深意重’的三公主……竟會不知道嗎?”
阿史那雲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沈兮夢這句“外人”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她刻意營造的親密假象。她眼底掠過一絲寒意,但很快又被更濃的笑意掩蓋。
“沈妹妹這話說的,倒是與我生分了。”她款款向前走了兩步,目光轉向一直沉默坐在榻上的洛九曦,聲音愈發柔婉,“我與九曦之間的事情,又豈是‘外人’二字能概括的?他的喜好,我自然是記在心裏的。隻是如今他身子不适,我這心裏着急,總想着能多爲他做些什麽,難免顧慮得多些,生怕有一絲一毫的閃失。”
她說着,竟自然而然地走到榻邊,伸手想去整理洛九曦微微有些淩亂的衣襟,動作親昵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沈兮夢瞳孔微縮,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身一步,恰好擋在了阿史那雲與洛九曦之間,臉上依舊帶着淺笑,語氣卻不容置喙:“不勞三公主費心。九曦不喜陌生人觸碰,這點習慣,倒是一直未變。”
她刻意加重了“陌生人”三個字。
阿史那雲伸出的手頓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看着沈兮夢護犢般的姿态,又瞥了一眼洛九曦——他依舊眼神空茫,對眼前兩個女人的暗潮洶湧毫無反應,仿佛置身事外。
這情形,讓她心頭火起,卻又無處發洩。
“看來沈妹妹是打定主意,要獨自‘照顧’九曦了?”阿史那雲收回手,攏在袖中,指尖掐進了掌心,面上卻笑得更加明媚,“隻是不知,若九曦一直想不起前塵舊事,沈妹妹這般……又能守到幾時呢?”
她話語裏的暗示近乎惡毒。
沈兮夢心頭一痛,面上卻不露分毫,隻是定定地看着阿史那雲,清晰地說道:“無論他能否想起,無論要守到幾時,我都是他的正妻。這一點,在我們南月人的眼裏,永遠不會改變。倒是三公主,以北狄金枝玉葉之尊,終日滞留在我洛府,卻始終沒有一個正經的名分,于三公主的清譽,于北狄的顔面,恐怕都不太好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