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這就去說。你自己去流芳苑,萬事小心,切記不可操之過急,引起懷疑。”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一場圍繞着忠誠、僞裝與算計的大戲,即将在洛府,乃至整個南月朝堂,緩緩拉開帷幕。
洛元春離開後,洛九曦獨自在書房靜坐了片刻。
他需要調整自己的狀态,将那份屬于将軍的銳利與清明重新壓回眼底,換上幾分被蠱毒影響後特有的、不易察覺的遲滞與空洞。
這并不容易,尤其是當他想到要去面對那個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時,殺意便難以抑制地湧動。
但他必須演好這場戲。
整理好情緒,他起身,并未帶任何随從,獨自一人朝着流芳苑走去。
他步履比平日稍顯沉重,眼神也刻意放空了幾分,唯有緊抿的唇線洩露出一絲内心的緊繃。
流芳苑的守衛見是他,皆是一愣,不敢阻攔,連忙進去通報。
阿史那雲聽聞洛九曦獨自前來,心中驚疑不定。
自從前日沖突和昨日那場蹊跷的火之後,洛元春明顯加強了對她的監視,洛九曦也再未踏出過前院。
他此刻前來,是何用意?
難道是洛元春或者沈兮夢說了什麽?
她迅速整理好表情,換上一副恰到好處的驚喜與擔憂,迎了出去。
“九曦?你怎麽來了?身子可好些了?”她快步上前,想要攙扶他,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洛九曦微微側身,并沒有避開她的觸碰,聲音也帶着一絲刻意營造的沙啞和緩慢:“……好些了。”
他擡眼看了看她,眼神似乎想聚焦,又有些渙散,“明日皇上召我進宮。”
阿史那雲心中猛地一跳!
皇帝召見?!
在這個關鍵時刻?
她面上不動聲色,依舊溫柔地問道:“皇上召見?是有什麽要事嗎?你如今這般狀态,我實在擔心……”
洛九曦搖了搖頭,眉頭緊鎖,似乎也很困惑:“大哥隻說皇上想見見我……”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語氣帶着點不易察覺的、被引導後的依賴,“你說我該不該進宮?”
阿史那雲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
皇帝突然召見一個“神志不清”的臣子,這本身就透着古怪。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可以近距離探聽皇帝态度,甚至可能利用洛九曦在禦前做點什麽的機會!
她立刻壓下疑慮,臉上綻開安撫的笑容,柔聲道:“皇上定是挂念你的傷勢。你别擔心,明日我……讓阿蘭陪你一同去吧?她細心,也能照顧你。至于注意事項……”
她故作思索狀,開始“悉心”指點,言語間卻不着痕迹地夾雜了一些打探皇帝近況、以及暗示洛九曦若有機會可向皇帝表達對北狄和親“誠意”的話語。
洛九曦看似認真地聽着,偶爾遲鈍地點點頭,将阿史那雲那些試探與暗示盡收心底,面上卻是一片混沌。
與此同時,聽風苑内。
洛元春已将計劃告知沈兮夢。
沈兮夢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理解這是爲了大局,理解九曦的不得已,可一想到他要去那個女人面前虛與委蛇,她的心就像被針紮一樣疼。
“我……明白了。”她最終擡起頭,臉色有些蒼白,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我會做好的。”
不久後,洛九曦從流芳苑回來的消息,以及他明日要奉旨進宮,阿史那雲甚至提議讓阿蘭陪同的消息,便“恰到好處”地傳到了沈兮夢耳中。
沈兮夢深吸一口氣,在紫玉和紫岩擔憂的目光中,猛地将手中的茶盞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她眼圈瞬間紅了,聲音帶着顫抖和難以置信的憤怒:“他要進宮,不來跟我說,卻去了流芳苑?還要帶那個女人的侍女進宮?!他眼裏可還有我這個妻子!”
她的聲音不小,足以讓院外某些“有心”的耳朵聽到。
“夫人,您别動氣,小心身子……”紫玉連忙上前安撫,主仆幾人的争執聲隐隐傳開。
消息很快被别有用心的人添油加醋地傳回流芳苑。
阿史那雲聽聞沈兮夢果然因此大怒,甚至摔了東西,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看來,洛九曦依舊在她的掌控之中,而沈兮夢,不過是個沉不住氣的妒婦罷了。
洛九曦與沈兮夢夫妻失和,對她而言,正是樂于見到的局面。
翌日,天色未明,洛府門前已備好馬車。
洛元春看着弟弟臉上那幾分恰到好處的遲滞,心中既感欣慰又充滿憂慮。
此行吉兇難料,皇宮雖是最尊貴之地,卻也可能是最危險的陷阱。
可身爲人臣,聖命難違。
“走吧。”洛元春掃了眼緊跟在洛九曦身邊的阿蘭。
馬車辘辘而行,駛向皇城。
宮門處,守衛森嚴。
當洛九曦在洛元春的攙扶下欲要入宮時,阿蘭立刻上前,試圖跟随。
“奴婢是北狄三公主貼身婢女,奉公主之命,需貼身照料驸馬爺,還請行個方便。”阿蘭語氣帶着幾分北狄人的倨傲,擡出了公主的名頭。
然而,守門的宮人面白無須,眼神銳利如鷹,聞言隻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聲音尖細卻不容置疑:“宮禁重地,自有規矩。外邦侍女,無诏不得入内。在此候着吧。”
話語間,兩側帶刀侍衛已然上前一步,無形的壓力讓阿蘭臉色一白,終究不敢再争辯,隻能眼睜睜看着洛九曦兄弟二人消失在深邃的宮門之内,她焦灼的目光仿佛要在那宮牆上灼出兩個洞來。
偏殿内,檀香袅袅。
皇帝早已在此等候,一見洛九曦進來,目光便牢牢鎖在他身上。
看着昔日英姿勃發的愛将如今消瘦蒼白、步履虛浮的模樣,皇帝眼中難以抑制地流露出痛惜之色。
“九曦,受苦了。”皇帝的聲音帶着真切的沉重,親自虛扶了一下。
“臣……參見陛下。”洛九曦動作略顯僵硬地行禮,聲音沙啞。
皇帝先是循例問了幾句關于身體調養的場面話,洛九曦依着事先準備,回答得緩慢且時有卡頓,将一個傷病未愈、心神受損的臣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緻。
然而,當閑雜人等都退下,殿内隻剩下君臣三人時,氣氛陡然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