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臉上的溫和瞬間被凝重取代,洛元春與洛九曦也立刻神情凜然。
“時間緊迫,長話短說。”皇帝壓低聲音,目光如炬,“北狄狼子野心,咱們不能真的相信他們會和談,應該再多加防範……”
皇上和洛元春都沒有跟洛九曦說北狄集結十萬兵馬的事情,隻是說擔心北狄不軌,想聽聽洛九曦準備如何應對。
洛九曦不疑有他,對着早已準備好的邊境輿圖,就北狄可能的進攻路線、兵力調配、後勤補給以及如何利用洛九曦已經知曉的北狄境内密道、糧倉信息進行反擊,進行了詳盡分析。
皇上和洛元春聽了洛九曦的分析和應對,連連點頭。
特别是皇上,看着洛九曦的目光有了幾分别樣的意味。
洛元春在旁看了暗暗心驚。
兩刻鍾後,戰略大緻拟定。
皇帝深吸一口氣,仿佛卸下千斤重擔,他揚聲喚人,賞賜下大批珍貴藥材,語氣恢複了常态下的關懷:“愛卿定要好生休養,朕盼着你早日康複,再爲朕分憂。”
洛九曦和洛元春躬身謝恩,緩緩退出偏殿。
就在他們轉身,洛九曦刻意将背影顯得有幾分蹒跚之時,皇帝對侍立身旁的心腹大太監以幾不可聞的聲音迅速吩咐道:“速去傳訊,告訴鎮國公,可以動身了。再将給洛勁陽的密旨,以八百裏加急,立刻送出!”
“老奴遵旨。”大太監躬身,無聲退入陰影之中。
宮門外,阿蘭早已等得心焦如焚。
一見洛九曦出來,她立刻迎上,換上一副擔憂的表情,伸手攙扶,借機湊近,聲音帶着急切鑽進洛九曦耳中:“九爺,皇上見您這麽久,究竟說了什麽?”
洛九曦眼神空洞地轉向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她的問題,然後緩慢地搖了搖頭,聲音帶着疲憊:“……沒說什麽……就是問問……身體……”
阿蘭緊緊盯着他的臉,看了半晌,實在找不出任何一絲僞裝的痕迹,隻得将滿腹疑慮強行壓下,扶着洛九曦上了馬車。
回府的馬車裏,洛元春與洛九曦對視一眼,雖未言語,但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暫時放松。宮内的應對似乎天衣無縫,阿蘭這邊應該也暫時穩住了。
然而,他們低估了對手。
當洛九曦依計前往流芳苑,準備進行下一步的“彙報”時,剛踏入院内,便感到一股不同尋常的低氣壓。
阿史那雲端坐主位,并未像往常那般故作親昵,她臉色冰寒,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射向洛九曦。
“回來了?”她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皇上隆恩,單獨留你們兄弟叙話足足有兩刻鍾,真是關懷備至啊。說說吧,都聊了些什麽體己話,還是……軍國大事?”
洛九曦心中警兆驟起,但面上依舊維持着遲鈍,依着原計劃回道:“……沒說什麽……就是問問……我的身體怎麽樣了……”
“呵!”阿史那雲猛地發出一聲冷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美麗的臉上盡是譏诮和洞悉一切的寒意,“洛九曦!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兩刻鍾!整整兩刻鍾!你們君臣三人關在偏殿裏,難道就隻翻來覆去地問你‘身體怎麽樣’?!你真當我北狄在你們南月宮中是瞎子、是聾子嗎?!”
洛九曦表面上隻是被她突如其來的厲喝吓得瑟縮了一下,顯得更加茫然無措,但内心深處已是巨浪滔天!
宮裏竟然有北狄的奸細!
洛九曦心頭警鈴大作,但面上依舊維持着遲緩,他皺了皺眉,似乎努力回想,然後緩慢地搖頭,重複着之前的說辭:“……沒說什麽……就是問問……我的身體怎麽樣了……”
他甚至還刻意帶上了一點被反複追問的不耐煩。
“呵!”阿史那雲猛地将茶杯頓在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站起身,走到洛九曦面前,美麗的臉上盡是譏諷和冰冷的怒意,“洛九曦,你當我是三歲孩童嗎?兩刻鍾!君臣三人關起門來兩刻鍾,就隻問了問你‘身體怎麽樣’?!你是覺得我北狄在宮中無人,任由你們愚弄嗎?!”
洛九曦的心在胸腔裏狂跳。
阿史那雲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
電光火石之間,他深知絕不能承認。
一旦松口,不僅前功盡棄,他和大哥、乃至整個南月的布局都将徹底暴露,萬劫不複。
他臉上迅速堆積起被冤枉、被斥責後的委屈和一種屬于病人的、易怒的煩躁。
他猛地擡手,不是指向阿史那雲,而是用力抱住了自己的頭,手指插進發間,喉嚨裏發出痛苦的低吼:“……就是問身體!頭……頭好痛!他們問……問邊關……風沙……問我記不記得……很多事……亂七八糟的……我想不起來……一想就痛!!”
他幾乎是嘶吼着說出這些話,身體因爲“劇烈頭痛”而微微蜷縮,眼神在痛苦和混亂中掙紮,額角甚至逼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将皇帝确實問過的“邊關”話題抛了出來,但将其扭曲成對他混亂記憶的試探,并将自己“想不起來”的痛苦反應放大到極緻。
阿史那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失控的反應弄得一怔。
她緊緊盯着他,審視着每一個細節。
他表現出來的痛苦不似作僞,那種記憶混亂導緻的焦躁也符合子蠱宿主的特征。
尤其是他提到了“邊關”,這似乎印證了她之前的某種猜測——皇帝确實在試探他的記憶,試圖從他這裏挖掘關于北狄的信息,隻是因爲他神志不清,才一無所獲,白白耗費了時間。
是了,這樣解釋就合理了。
南月皇帝疑心重,不可能完全相信洛九曦隻是單純失憶,必然要反複試探。
而一個真正的蠱毒受害者,在面對這種觸及記憶核心的追問時,産生劇烈的排斥反應再正常不過。
她眼中的冰寒和審視稍稍褪去,但疑慮的種子已然種下。
她不會完全相信,但洛九曦此刻的表現,至少沒有讓她找到立刻發作的确鑿證據。
“好了好了,想不起來就别想了。”阿史那雲語氣放緩,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性安撫,“看來皇上也隻是關心你。既然身體不适,就回去好好歇着吧。阿蘭,送九爺回去,仔細伺候着,若再有不妥,立刻來報我!”
最後一句,帶着隐晦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