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曦在心腹大患阿蘭的“攙扶”下，依舊維持着抱頭痛苦的模樣，步履踉跄地離開了流芳苑。
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院子，感受到背後那如芒刺般的目光消失，他才緩緩放下手，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剛才那一瞬間的交鋒，險到了極緻！
他一直任由着可蘭把他扶進前院，進了房間，他才冷冷的把阿蘭打發出去。
洛九曦不敢耽擱，關上房門後，立刻打開後窗，洛三在窗前閃現，“九爺。”
“讓紫岩在門外守住，不許任何人進來。”洛九曦吩咐完，就翻牆去了洛元春的書房。
他将流芳苑中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阿史那雲精準掌握偏殿奏對時間之事，盡數告知。
洛元春聽完，臉色瞬間陰沉如水，拳頭重重砸在書案上：“豈有此理！皇宮大内，陛下身邊，竟被滲透至此！”
“大哥，當務之急，是必須将此事立刻密報陛下！”洛九曦語氣急促，“此人能掌握如此精确的信息，絕非普通宮人，恐怕……地位不低。此獠不除，我們所有的謀劃都可能暴露在敵人眼前！”
洛元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明白。我立刻以最緊急的渠道密奏陛下。同時，我們必須調整計劃。阿史那雲經此一事，戒心已提到最高，她很可能會有下一步動作，我們必須做好應對。”
他看向洛九曦，眼神凝重：“九曦，你也要更加小心。阿史那雲不會輕易打消疑慮，她很可能還會用各種方式試探你，甚至……再次催動蠱毒。”
洛九曦點了點頭，眼神冰冷而堅定：“我知道。但這也意味着，她會更容易露出破綻。大哥，通知我們的人，加強對流芳苑所有進出人員的監視，尤其是與外界傳遞消息的渠道，務必找出他們與宮中内奸聯系的蛛絲馬迹！”
“好！”
兄弟二人迅速達成共識。
洛元春以最快的速度，通過那條絕密的渠道，将宮中存在北狄眼線的消息送入了大内。
“當務之急，是穩住阿史那雲。”洛元春沉聲道：“她既然已經起疑，必然會有所動作。九曦，你明日再去流芳苑一趟。”
洛九曦擡眼，眼中帶着詢問。
“去示弱，去抱怨。”洛元春眼神銳利，“就說你因爲昨日‘頭痛’之事，被陛下訓斥了，說你記憶混亂，不堪大用，讓你安心靜養，無事不必再進宮。你要表現得憤懑又委屈，将她的注意力，從‘陛下說了什麽’轉移到‘陛下嫌棄你’這件事上。”
洛九曦瞬間領會。
這是要将計就計，利用阿史那雲的多疑，反向強化他“無用廢人”的形象，讓她覺得控制一個被皇帝放棄的棋子，價值已大打折扣，從而放松警惕，或者心有不甘而采取更激進的、容易暴露的行動。
“我明白了。”洛九曦點頭。
翌日，流芳苑内熏香袅袅，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抑。
洛九曦步履略顯沉重地踏入，眉宇間籠罩着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連帶着周身都散發出一種不甘與頹喪的氣息。
他甚至未等阿史那雲先開口，便主動打破了沉寂，聲音沙啞，帶着刻意壓抑卻仍能聽出的怒氣與不平：“我……我想起來了……陛下……他訓斥我了。”
阿史那雲正優雅地端着一杯香茗，聞言，執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眼中倏地掠過一絲極快的精光，如同暗夜中窺伺的毒蛇。
她面上卻迅速堆起恰到好處的驚訝與關切，微微傾身：“哦？竟有此事？陛下爲何訓斥于你？”
洛九曦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額角甚至有青筋隐隐跳動，他仿佛在極力克制着某種情緒，語速緩慢卻帶着屈辱：“……他說我……記憶混亂……語無倫次……不堪大用……”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充滿了無力感。
他擡起頭，目光直直看向阿史那雲，那雙原本應銳利如鷹的眼眸此刻被一種被抛棄後的茫然與脆弱占據，甚至帶上了一絲尋求認同的依賴，“他讓我……以後安心待在府裏……無事……不必再去礙眼……我……是不是真的沒用了？”
阿史那雲仔細品味着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從攥緊的拳頭到額角的青筋，從沙啞的聲音到那脆弱依賴的眼神，心中的天平劇烈地搖擺起來。
皇兄讓她不惜代價跟着洛九曦回南月，可不是爲了得到一個被踢出朝堂的廢人！
皇兄的宏圖大計，是讓洛九曦這個曾經的南月戰神重新回到權力中心，憑借其身份和影響力與南月高官顯貴結交，再利用北狄的金錢、美色乃至拿捏住的把柄，一步步将這些官員腐蝕、掌控，爲北狄所用。
若洛九曦真就此被南月皇帝厭棄，成了一個困守府邸的閑人，那他還有什麽價值？
自己這番苦心經營，豈不是白費功夫？
一股煩躁湧上心頭。她放下茶杯，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起身走到洛九曦身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語氣裏帶着一絲虛僞的憐憫，更多的是刻意的挑撥：“哼，你們南月的皇帝，當真是涼薄至此！你爲他鎮守邊關，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戰功，如今不過是一時抱恙，神智未複，他便如此急不可耐地棄你如敝履！九曦，你現在總該看清了，在這南月，誰才是真正在乎你、能給你未來的人。”
洛九曦配合地垂下頭，濃密的睫毛掩蓋住眼底深處翻湧的冰冷殺意，聲音悶悶的，帶着鼻音：“……嗯。”
阿史那雲看着他這副“備受打擊”、“心灰意冷”的模樣，心中冷笑連連。
廢物也有廢物的用處，至少控制起來更省心。
忽然，她眼珠子狡黠地一轉，語氣又變得溫和而充滿“希望”起來：“你也不必過于灰心。你現在隻是剛回南月，記憶尚未完全恢複而已。你看，你不是已經想起來不少東西了嗎？假以時日，定能痊愈如初，到時候，皇上自然還會重新重用你。”
她話鋒一轉，帶着關切道，“一會兒我讓人再給你熬碗藥送過去。你當時在北狄命懸一線，傷勢那般沉重，就是靠着我們北狄皇室的秘藥才得以醒轉，這藥對你恢複大有裨益。”
北狄皇室秘藥？！
洛九曦心中警鈴大作，這哪裏是什麽救命良藥，恐怕是加劇蠱毒控制、甚至摧毀他神智的穿腸毒藥！
他怎敢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