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須找到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拒絕,又不能引起懷疑。
他擡起頭,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對未來的期盼和屬于武将的直接:“公主說得對!我不能就此消沉!我……我準備現在就去找大哥再商量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麽法子,能讓皇上改變看法,重新重用我。”
他頓了頓,仿佛才想起藥的事,語氣自然地接道:“麻煩公主一會兒讓阿蘭把藥給我送到前院吧,我與大哥議完事便喝。”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尋求家族幫助,意圖重返朝堂,這完全符合一個被皇帝訓斥後不甘心的人應有的反應。
阿史那雲本也不想讓洛九曦親眼看到那“秘藥”是她随身攜帶而非臨時熬制,以免節外生枝。
她正好順勢而下,臉上露出贊許的笑容:“如此甚好,你能振作起來,我便放心了。去吧,我這就讓人準備。”
她示意侍女送洛九曦離開。
看着洛九曦看似重新燃起鬥志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阿史那雲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化作一片冰冷的算計。
她招手喚來阿依,低聲吩咐:“去,把藥準備好,讓阿蘭給他送過去。盯着他,務必讓他喝下去。”
無論洛九曦還有沒有用,加強控制總不會有錯。
而快步離開流芳苑的洛九曦,直到走出很遠,才感覺那如芒在背的視線消失。
那碗“秘藥”,是決計不能碰的。
但如何在不驚動阿史那雲的情況下處理掉,并且讓她相信他已經服下,又成了擺在眼前的一道難題。
洛九曦步履匆匆,去了洛元春的書房。
“大哥!”他聲音低沉急促。
正在查看邊境傳來的密報的洛元春聞聲擡頭,見到弟弟這般神色,心立刻沉了下去:“怎麽回事?她起疑了?”
“比起疑更糟。”洛九曦語速極快,将流芳苑中的對話,尤其是阿史那雲要再次給他服用“北狄皇室秘藥”之事清晰道出,末了斬釘截鐵道:“那藥,我斷定絕非好東西,恐怕是加強控制甚至毀人心智的毒物!我借口來找你商議前程,讓她稍後派阿蘭送藥至前院。但這藥,絕不能入口!”
洛元春臉色瞬間鐵青,眼中殺意凜然,拳頭重重砸在書案上:“她竟敢一再下毒!真當我洛家是任她拿捏的不成!”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應對?”洛九曦眉頭緊鎖,在書房内踱了兩步,停下轉身看着兄長,“阿蘭親自送來,必定會寸步不離,親眼盯着我喝下。若斷然拒絕,之前所有的僞裝前功盡棄,立刻就會暴露。若假裝喝下,風險太大,若是再迷了心智……”
書房内陷入短暫的沉寂,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隻剩下兄弟二人沉重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洛九曦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了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物件。他立刻朝門外低喚:“洛三!”
洛三應聲而入。
“你立刻去夫人那裏,找一個雙層帶暗格的銀碗過來,就說我有急用。”洛九曦吩咐道,見洛三眼中略有疑惑,又補了一句,“就是之前我從西域帶回來,後來給她把玩收着的那個。”
洛三領命,迅速離去。
洛九曦這才轉向面露探詢的洛元春,解釋道:“大哥可還記得那個銀碗?制作極其精巧,碗壁有夾層,底部有個隐秘的機括,輕輕一扣,便能将碗中液體悄無聲息地引入暗格之内,從外觀上絲毫看不出異樣。”
洛元春聞言,眼中閃過恍然,緊繃的神色稍緩:“就跟咱們家以前那個給父親擋酒用的、帶暗格的玉壺原理差不多?”
“正是!”洛九曦點頭,“以此碗應對,或可瞞天過海。”
解決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他思緒又轉到更長遠的布局上,接着說道:“我與阿史那雲說的那個借口,并非全然是推脫。我跟她說,是想讓你再去跟皇上進言,争取能重新重用我。這話,半真半假。若是可能的話,我确實希望皇上能酌情給我安排一個不太起眼卻又有些分量的職位。”
他目光深沉,分析道:“隻有讓阿史那雲看到我們洛家聖眷未衰,看到我洛九曦仍有被利用的價值,她才會更加迫切地想要拉攏、控制住我們,她背後的北狄王庭才會覺得這條線值得繼續投入。現在把她圈在洛家,對于朝廷和我們來說,是最好監控、也是最安全的。若她覺得我已無價值,狗急跳牆之下,不知會做出何等瘋狂之事,反而更難控制。”
洛元春仔細聽着,沉吟片刻,鄭重颔首:“我明白你的意思。此計甚妥,既能安敵之心,亦能利于我等掌控局面。我會尋機與皇上商議,務必促成此事。”
說話間,洛三已悄然返回,手中捧着一個造型别緻、閃爍着柔和銀光的碗,碗身雕刻着繁複的西域花紋,看似與普通銀碗無異,唯有細看方能發現碗底邊緣有一處極其細微的凸起。
洛九曦接過碗,仔細檢查了一下機括,确認無誤,心中稍定。
他不再耽擱,拿着碗返回了自己的院子,靜待阿蘭的到來。
傍晚時分, 阿蘭出現,手中端着一個小小的藥盅,袅袅熱氣帶着一股異樣的藥味散發出來。
她步履輕盈,眼神卻如同最警惕的獵犬,掃視着房内的每一個角落。
“九爺,藥煎好了,殿下吩咐,務必讓您趁熱服用。”阿蘭聲音柔婉,卻帶着命令的意思。
洛九曦坐在桌邊,臉上依舊是那副帶着幾分混沌的平靜,他剛欲伸手去接,侍立在一旁的紫岩卻搶先一步,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阿蘭姐姐辛苦了,這藥盅燙手,還是我來吧。”
她不由分說地接過藥盅,動作自然流暢地将裏面黑乎乎的藥汁傾倒進了早已準備好的那個特制銀碗中,嘴上還說着:“用這個碗涼得快些,九爺也好入口。”
阿蘭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紫岩,又落在那個銀碗上,見隻是一個花紋别緻些的器皿,并未看出什麽異常,又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洛九曦,最終隻是安靜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但那雙眼睛卻始終未曾離開洛九曦和那隻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