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内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洛九曦深吸一口氣,伸手端起了銀碗。
藥汁在碗中微微晃動,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氣息。
他借着衣袖和角度的掩護,手指在碗底那個細微的凸起上輕輕一按——
機括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咔哒”輕響,碗中藥汁的水平面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微微下降了一絲,藥液已然悄無聲息地流入了夾層暗格之中。
洛九曦面不改色,将碗沿湊到唇邊,做了一個仰頭飲盡的動作,喉結随之滾動,仿佛真的将藥汁吞咽了下去。
實則,隻有極少量的藥液沾濕了他的嘴唇。
他放下空碗,碗底朝上,看不出任何破綻。
阿蘭緊緊盯着那隻空空如也的銀碗,又仔細觀察了一下洛九曦的神色,見他并無異樣,眼中緊繃的神經才終于松懈下來,心底暗松了一口氣。
殿下交代的任務,總算完成了。
“奴婢告退。”阿蘭躬身行禮,端起空藥盅,退出了房間。
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洛九曦看向紫岩,紫岩立刻會意,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隻精巧的銀碗,如同捧着什麽危險的毒物,步履輕捷卻迅速地轉入内室,去處理暗格中那險些奪人性命的“秘藥”。
洛九曦則踱步至窗邊,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天際最後一抹餘晖也被墨色吞噬,正如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阿史那雲步步緊逼,手段陰狠,若非早有防備,今日恐怕已着了道。
被動防禦絕非長久之計,必須主動出擊,打亂對方的陣腳,方能尋得破局之機。
他眼神冰冷,如同淬了寒冰,低聲喚道:“洛三。”
聲音剛落,一道如同融入夜色般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窗外廊下,正是心腹護衛洛三。
“九爺。”他垂首聽令。
洛九曦略一沉吟,腦中迅速閃過一個模糊的人影和相關的信息。
他壓低聲音,确保隻有窗外之人能聽清:“你立刻秘密出府,去一趟問春堂,把田明給我找來。”
“田明?”洛三微微一怔,顯然對這個名字有些意外。
“不錯,就是他。”洛九曦語氣肯定,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此人不是号稱問春堂長得最好,嘴皮子最利索,最會哄女人開心的那個嗎?你去告訴他,給他換個身份,安排到前院當差。交給他的任務隻有一個——”
洛九曦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冰冷的算計:“想辦法接近阿蘭,用盡他的本事,把她給我迷住!必要的時候……可以動用一些非常手段,比如,問春堂特制的‘迷情散’,務必要讓阿蘭對他死心塌地,言聽計從!”
洛三瞬間明白了主子的意圖。
阿蘭是阿史那雲的左膀右臂,更是掌控子母蠱的關鍵人物。
若能通過田明控制住阿蘭,不僅能探聽到流芳苑的核心機密,甚至可能找到解除蠱毒的方法,或者……在關鍵時刻,給予阿史那雲緻命一擊!
這招美人計,不,美男計,直指對方要害!
“屬下明白!”洛三眼中閃過厲色,“定會安排妥當,讓田明竭盡全力。”
“記住,此事需絕對隐秘,田明的身份絕不能暴露。讓他見機行事,不可操之過急,以免引起阿史那雲的警覺。”洛九曦最後叮囑道。
“是!”洛三領命,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洛九曦依舊站在窗前,冰冷的夜色映在他深邃的瞳孔裏。
田明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奇棋。
此人風流倜傥,巧舌如簧,又受過特殊訓練,最擅長揣摩女子心思,據說從未失手。
阿蘭雖是北狄公主的心腹,看似精明,但終究是年輕女子,長期身處異國他鄉,執行高壓任務,内心未必沒有縫隙可鑽。
若能成功,他便能在阿史那雲最核心的位置,釘入一顆屬于自己的釘子!
寒風透過窗隙吹入,帶着刺骨的涼意,卻吹不散洛九曦心中燃起的戰意。
阿史那雲想用毒藥和控制來摧毀他,他便用計謀和人心來反制。
他倒要看看,當阿史那雲發現自己最信任的臂助已然倒戈時,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夜色漸深,洛府各處陸續點亮燈火,勾勒出亭台樓閣沉寂的輪廓。
前院書房裏,洛元春聽完洛九曦關于利用田明反制阿蘭的計劃,眼中流露出贊許。
“此計雖險,卻直擊要害。阿蘭是阿史那雲的眼睛和耳朵,若能策反她,流芳苑便如同虛設。”他沉吟片刻,“隻是……阿蘭并非尋常女子,需叮囑田明萬分小心,甯可慢,不可錯。”
“大哥放心,我已讓洛三仔細交代。”洛九曦颔首,“此外,關于我‘複職’之事……”
“我明日便遞牌子求見陛下。”洛元春接口道,“陛下深知北狄之患,對此計策應當會予以支持。一個看似起複、實則便于監控的虛職,既能安北狄之心,亦能全我等之謀。”
兄弟二人又低聲商議了些細節,直到月上中天,洛九曦才起身返回自己的院落。
與此同時,流芳苑内。
阿史那雲正對鏡卸下钗環,阿蘭垂手立在身後,低聲禀報着送藥的經過。
“……奴婢親眼看着他喝下,并無異樣。”阿蘭語氣平靜,但微微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底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不知爲何,看着那隻空碗,她心裏總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仿佛忽略了什麽細節。
阿史那雲對着銅鏡中自己嬌豔的容顔,滿意地勾了勾唇角:“很好。這秘藥需連續服用七日,藥力方能深入骨髓,與子蠱徹底融合。到時,任憑他洛九曦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再掙脫掌控。”她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阿蘭,“明日繼續,務必盯緊他喝下去。”
“是,殿下。”阿蘭恭敬應下。
“與幾位皇子那邊,聯絡得如何了?”阿史那雲又問。
“大皇子那邊口風很緊,隻收禮,不表态。四皇子倒是來者不拒,還暗示想要一匹北狄的寶馬。”阿依在一旁回道。
“廢物!”阿史那雲輕蔑地哼了一聲,“不過也好,貪财好色之徒,更容易利用。繼續吊着他們,尤其是那個四皇子,不妨多許他些好處。”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洛府森嚴的院落,眼神幽暗:“南月朝廷看似穩固,内裏卻早已腐朽。隻要我們撬開一道縫隙,便能引來滔天洪流……洛九曦,将是撬開這道縫隙最關鍵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