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月邊境持續數月的緊張對峙,随着北狄的主動退縮,終于得以緩解。
緊繃的弓弦,緩緩松弛。
局勢,在這一連串精準打擊與政治博弈下,徹底逆轉。
洛府,聽風苑西次間。
這裏已重新收拾妥當,充滿了生活氣息。
洛九曦搬回了與沈兮夢共同的院落,雖因身體尚未完全康複,暫住在西次間,但那份家的歸屬感已然回歸。
他剛剛服下祁大夫兩位師兄聯手新調整的“安魂湯”。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已如被泉水洗滌過的黑曜石,愈發清明、銳利。
沈兮夢一直守在一旁,見狀立刻拿起溫熱的軟帕,動作輕柔地替他擦拭額角的汗水,眉眼間滿是心疼與專注。
“邊境暫穩,北狄求和,阿史那雲也被牢牢看住,”洛九曦反手握住她忙碌的小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心中一片甯定,語氣帶着曆經生死劫波後的沉穩與透徹,“如今,隻待我體内這蠱毒徹底清除,便再無後顧之憂了。”
沈兮夢将另一隻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微微用力,傳遞着無聲的支持與信念,聲音溫柔卻無比堅定:“一定會好的。我和孩子,都等着你呢。”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洛元春拿着一封火漆密信走了進來,臉上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沈兮夢見狀,知道兄弟二人有要事相商,便對洛元春微笑着點了點頭,體貼地退到了東次間,将空間留給他們。
“九曦,好消息。”洛元春将密信遞過,“北狄正式遞了國書,請求重啓和談。使者已在路上,看這次措辭,是真正服軟了,不敢再耍什麽花樣。陛下之意,和談可以,但前提是北狄必須就派公主行蠱惑、刺探之事,給出明确交代,并賠償我南月一切損失,姿态要放足。”
他頓了頓,看向弟弟,語氣轉爲詢問,“至于阿史那雲本人……陛下想聽聽你的意思。”
洛九曦目光微冷,沉思片刻,道:“在我身上的子母蠱未徹底清除之前,阿史那雲絕對不能放她回北狄。她是我們手中最重要的籌碼和保障。”
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還有,之前給她喝的所謂‘斷腸散’,不過是虛張聲勢,意在攻心。得讓祁大夫想辦法,再給她配一種……真正能悄無聲息制約她、且不易被察覺的毒藥,以備不時之需。此事需做得隐秘。”
洛元春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點頭道:“此計甚妥。隻是……此事是否需向陛下言明?”
洛九曦望着兄長,目光沉靜中透着一絲深意,緩緩道:“皇上若是不問,最好就先不說。”有些底牌,藏在暗處,比擺在明面上更有力量。
洛元春瞬間明白了弟弟的顧慮。
皇上雖信任洛家,但帝王心術難測,留一手總歸是好的。
畢竟誰也不敢保證,北狄是否還在洛九曦體内留下了其他未知的後手,阿史那雲是他們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和反制手段。
“也好。”他鄭重颔首。
正事議定,洛元春神色稍松,提起了家事:“對了,明義那小子,一天到晚就喜歡舞刀弄槍,不肯安心讀書。我想着,不如把他送到兵營裏去曆練一番,磨磨性子,你看送到哪裏爲好?”
洛九曦對侄兒的脾性也頗爲了解,思量一番後道:“送到五哥勁陽那裏,自然是再好不過,自家叔父定然嚴加管教。隻是五哥軍務繁忙,怕也未必能時時刻刻管束住他那跳脫的性子……依我看,不如把明義送到沿海的許昌将軍那裏?我與他有過幾面之交,觀其爲人正直,治軍嚴謹,是個可托付之人。那邊海防形勢不同,也能讓明義開闊眼界。”
洛元春聞言,覺得甚爲妥當:“許昌将軍的爲人和爲官風評确實都不錯,就依你之言。”
他們二人此刻卻還不知,那個他們口中需要曆練的少年洛明義,早已憑借自己的本事,隐姓埋名在鎮國公麾下掙得軍功,做到了百戶之職。
洛元春離開後,洛九曦緩步走向東次間。
夕陽的餘晖透過窗棂,溫柔地灑在沈兮夢身上,她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低着頭,專注地做着針線,微隆的小腹勾勒出生命的弧度,周身籠罩着一層溫暖甯靜的光暈。
洛九曦輕輕走過去,從身後擁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嗅着她發間淡淡的清香,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平和與滿足。
“感覺如何?”他低聲問,大手溫柔地覆上她微隆的小腹,感受着那份神奇的躍動。
沈兮夢放松地靠在他懷裏,臉上洋溢着将爲人母的甯靜與幸福:“很好,他很乖,不怎麽鬧我。”
她頓了頓,側過頭,清澈的眸子裏映着他的身影,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你呢?蠱毒……今日服藥後感覺可還好?”
“祁大夫說,再堅持服用半月湯藥,便可盡除。”洛九曦的聲音裏帶着曆經磨難終見曙光的釋然與對未來的無限期待,“到時候,我便能真正地、好好地陪着你和孩子,一刻也不分開。”
沈兮夢轉過身,伸手輕撫他清瘦卻不再蒼白虛弱的面頰,眼中水光潋滟,柔情萬千:“我和孩子,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靜默相擁片刻,洛九曦低聲道:“我想去看看祖母。”
祖母的探望與呼喚是他混沌意識中的一盞明燈,如今諸事都已塵埃落定,于情于理都該第一時間去請安。
沈兮夢放下手中的針線,正色道:“你去吧,祖母一直很惦記你呢,時常問起你的情況。我就不陪着你去了,你好好跟祖母說說話,多講些開心的事,哄她老人家開懷。我讓人晚上多準備幾個好菜,晚上咱們一家人在榮禧堂,好好吃頓團圓飯。”
洛九曦心中暖流湧動,俯身在沈兮夢光潔的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吻,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朝着榮禧堂的方向,步履沉穩地走去。
夕陽将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那背影雖仍顯清瘦,卻已重新充滿了力量與堅毅。
榮禧堂内,檀香依舊袅袅,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鮮活的氣息。
洛老太太并未像往常般卧在榻上,而是端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手裏撚着一串佛珠,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門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