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未允。”洛元春道,“但八皇子病情拖不得。若真有個萬一,惜妃痛失愛子,二房必然怨恨我們見死不救,而朝中也可能會有不利于我們的流言。阿史那頓更會借此大做文章,質疑我南月太醫水平,甚至散布南月國運不濟、皇嗣夭折的謠言,動搖民心士氣。”
這是一招極其陰險的棋。
沈兮夢忽然擡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祁大夫……祁大夫和他的兩位師兄見多識廣,或許能有辦法?”
洛元春與洛九曦對視一眼。
這确實是一個可能的方向。
祁大夫三人醫術高超,尤其擅長解決各種疑難雜症和奇毒,或許真有一線希望。
“但讓祁大夫入宮診治,風險亦是不小。”洛九曦沉吟道,“若治好了,固然是大功一件,能解眼下之困,也能挫敗北狄王的算計。但若……治不好,或者過程中稍有差池,很有可能會把責任推在祁大夫等人身上,那便是萬劫不複,我們洛家更要承擔天大的幹系。”
這是一場賭博。
賭的是祁大夫的醫術,更是洛家的命運。
洛元春沉默片刻,猛地站起身,眼神決絕:“顧不了那麽多了!北狄王虎視眈眈,二房怨聲載道,八皇子性命攸關,我們不能再坐視!我這就去面見陛下,陳明利害,舉薦祁大夫入宮一試!九曦,你身體未愈,留在府中,若有變故,也好……有所應對。”
他話中的未盡之意,洛九曦明白。
是讓他做好最壞的打算。
“大哥小心。”洛九曦鄭重道。
洛元春點頭,匆匆離去。
沈兮夢緊張地抓住洛九曦的衣袖:“祁大夫他們……能行嗎?”
洛九曦将她攬入懷中,輕輕拍着她的背,目光卻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低聲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相信祁大夫,等待消息。”
皇宮,養心殿。
皇帝聽了洛元春的禀奏,沉吟良久。
他深知此舉風險,但看着愛子奄奄一息,太醫院又束手無策,北狄王還在旁虎視眈眈……最終,他做出了決斷。
“準奏。宣祁大夫及其兩位師兄,即刻入宮,爲八皇子診治!着洛元春全程陪同,太醫院一應人等,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聖旨下達,祁大夫三人帶着藥箱,跟随洛元春,踏入了森嚴肅穆的宮廷。
養心殿偏殿内,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小小的八皇子躺在明黃色的襁褓中,臉色青紫,呼吸微弱,間或伴随着痛苦的抽搐,看得人心揪緊。
祁大夫與墨、葛兩位師兄輪番上前,仔細診脈,翻看眼睑,甚至取了些許八皇子的嘔吐物和排洩物進行查驗。
三人時而低聲交流,時而眉頭緊鎖,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殿内侍立的太醫們皆屏息垂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洛元春站在一旁,手心也捏了一把汗。
經過将近兩個時辰反複的斟酌、辨析,反複用了他們帶來的幾樣罕見試毒藥材,祁大夫終于與兩位師兄達成一緻。
他轉身,面向面色沉郁的皇帝,躬身沉聲禀報:“陛下,”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經臣等再三查驗、比對,已可确定,八皇子所中之毒,并非中原常見之物,而是源自西域的一種名爲‘失魂引’的奇毒。”
“失魂引?”皇帝眼神一厲。
“正是。”祁大夫語氣沉重,“此毒陰損之處在于,它并不立刻取人性命,而是會緩慢侵蝕嬰孩脆弱的腦絡與神髓。中毒初期表現爲嘔吐、腹瀉、精神萎靡,若不能及時對症解毒,待毒性深入,便會……便會損傷智力,令人逐漸變得呆傻癡愚,且此過程不可逆轉。”
“西域奇毒?!”皇帝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龍顔震怒,周身散發的威壓讓整個偏殿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好!好得很!朕的皇宮大内,朕的皇子身邊,竟然出現了西域的毒藥!”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殿内所有人,包括洛元春,都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陛下息怒!”
皇帝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怒火與後怕。
他不敢想象,若沒有祁大夫等人識得此毒,他的皇兒将來會變成何等模樣!
這不僅僅是謀害皇嗣,更是對皇權赤裸裸的挑釁和羞辱!
究竟是誰,手眼通天,能将西域奇毒帶入深宮,用在一個尚在襁褓的嬰兒身上?
“查!給朕徹查!從上到下,從惜妃宮裏的奴才到能接觸到飲食的每一個人,一個都不許放過!朕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
皇帝的聲音如同寒冰,帶着凜冽的殺意。
發洩完怒火,皇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轉向祁大夫,帶着一絲急切的期盼:“祁大夫,既然識得此毒,可能解?”
祁大夫與兩位師兄對視一眼,鄭重回道:“陛下,此毒雖詭異,但既已知其根源,臣等必當竭盡全力,配制解藥,清除餘毒。隻是……八皇子年幼,身體孱弱,解毒過程需萬分小心,藥力需溫和漸進,恐需耗費些時日。”
“需要多久?需要什麽藥材?盡管開口!太醫院所有資源,随你調用!”皇帝毫不猶豫地說道。
“臣等需要一處安靜不受打擾之所配制解藥,并且需時刻觀察皇子脈象變化,調整方劑。”祁大夫提出要求。
“準!”皇帝當即下令,“即刻起,偏殿劃爲禁地,由禦林軍親自把守,閑雜人等不得靠近!祁大夫三人及所需助手可常住宮中,一應所需,直接向内務府支取!”
接下來的三天,對于宮中許多人來說,是漫長而煎熬的。
祁大夫三人幾乎不眠不休,在臨時設好的藥房裏精心調配解藥。
他們以西域特有的幾味相克草藥爲主,輔以固本培元、護持心脈的珍貴藥材,熬制成極其溫和的藥汁。
每次喂藥,祁大夫都親自嘗過溫度,再由可靠的嬷嬷小心喂入八皇子口中。
喂藥後,三人更是輪番守候在八皇子榻前,寸步不離,時刻關注着他最細微的反應,把脈記錄,随時調整後續的藥方和劑量。
這不僅是醫術的較量,更是耐心與毅力的考驗。
洛元春作爲舉薦人,也奉命留在宮中協調,日夜懸心。
消息被嚴密封鎖,但宮外東榆巷的二房和洛府長房,都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