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奇迹終于出現了。
一直昏昏沉沉的八皇子,在服下最後一次湯藥後,忽然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卻清晰的啼哭,雖然依舊虛弱,但那雙原本有些渙散無神的大眼睛,竟然重新有了焦距,甚至能随着晃動的人影微微轉動!
祁大夫再次診脈,緊繃了三天的臉上終于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疲憊笑容,他向一直守在一旁的皇帝和洛元春禀報:“陛下,洛大人,八皇子體内毒素已清除了七八成,最危險的關頭已經過去!後續隻需再用些溫和的湯藥調理半月,清除餘毒,固本培元,便可無礙,智力亦不會受到損傷!”
皇帝聞言,一直緊握的拳頭終于緩緩松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着榻上呼吸逐漸平穩、眼神恢複清亮的兒子,這位九五之尊的眼眶竟也有些微微發熱。
“好!好!祁大夫,墨先生,葛先生,你們救了朕的皇兒,立下大功!朕必有重賞!”皇帝龍心大悅,連聲稱贊。
洛元春也終于将懸着的心放回了肚子裏。
祁大夫等人不僅救了八皇子,更是在無形中,挫敗了可能隐藏在背後的、借皇子病重攪動風雲的陰謀,也讓北狄王試圖借“獻藥”插手的算盤落了空。
消息傳出,惜妃宮中哭聲與笑聲交織,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東榆巷的二房得知皇子轉危爲安,且是長房舉薦的神醫所救,心情複雜難言,那點埋怨終究是再也說不出口。
然而,皇帝臉上的笑容很快收斂,轉而化爲更深的冰冷。
皇子雖然得救,但下毒元兇尚未揪出,這宮廷深處的毒瘤,必須連根拔起!
皇宮之内,一場由八皇子中毒案引發的暗流洶湧的調查,在皇帝最信任的内侍首領親自督辦下,如同一條無聲的毒蛇,沿着蛛絲馬迹悄然遊走,最終,那淬毒的蛇信,竟赫然指向了如今在朝中聲望日隆的三皇子,蕭景珩!
當那份密奏被内侍首領親自、無聲地呈遞到禦案之上時,皇帝握着朱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擡起眼,目光落在密奏上那刺眼的名字上,心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自己這個平日裏看似溫文儒雅、禮賢下士的兒子,竟有如此狠辣的心腸和隐秘的手段,能将西域奇毒悄無聲息地送入深宮,用在一個尚在襁褓、對他幾乎毫無威脅的幼弟身上!
這背後的陰鸷與冷酷,讓他這個父皇都感到一陣寒意。
皇子相殘,乃是國之大忌,動搖國本!
更氣的是三皇子此舉,無疑是看準了之前五皇子被廢,儲位空懸,他迫不及待地要鏟除一切潛在的、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威脅,其觊觎大位之心,已是昭然若揭,且手段如此下作!
一股暴怒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燒,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壩。
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将那個逆子捉拿審問,打入宗人府,永絕後患!
然而,就在那聲呵斥即将沖口而出的瞬間,帝王數十年沉浮曆練出的極緻冷靜,如同冰水般澆熄了怒火。
他的手指緊緊摳住禦案的邊緣,指節泛白,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極輕、極緩,卻又沉重無比的歎息。
不能查!
至少,現在絕不能繼續明目張膽地查下去!
皇帝緩緩閉上眼,腦中飛速權衡着利弊得失。
之前,五皇子蕭景琰因“結黨營私”、“行爲不檢”等罪名,被他削去親王爵位,貶爲奉恩鎮國公,發配西北皇陵守陵。
那時,朝中爲五皇子求情、鳴不平的聲音尚在耳邊。
若此時,再立刻對風頭正盛的三皇子動手,朝臣和天下人會如何看他這個皇帝?
他們會說,皇上這是故意打壓所有成年的、有聲望的皇子!
是爲了緊緊攥着手中的皇權,不肯交付于任何兒子!
是刻薄寡恩,不容子嗣!
一個“貪戀權位,不惜使皇嗣凋零”的惡名,他擔不起,南月的江山也擔不起。
更何況……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落在了驿館方向。
北狄王阿史那頓還在京中虎視眈眈,兩國和談正處于最關鍵的時刻。
若此時南月内部爆出皇子毒害幼弟、皇帝嚴懲嗣君的驚天醜聞,北狄豈會放過這天賜良機?
必定會大肆渲染,動搖南月民心士氣,甚至在談判桌上提出更苛刻的條件。
内憂未平,外患當前,他必須穩住朝局,必須維持皇室表面上的和諧與穩定!
“傳朕口谕,”皇帝終于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所有情緒被完美地隐藏起來,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八皇子中毒一案,經查,乃宮中管理疏漏,被宵小之輩所乘。相關失職人等,一律嚴懲不貸。此事,到此爲止,不必再深究了。”
“到此爲止”四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卻重逾千斤。
内侍首領心領神會,深深躬身,無聲退下,去執行這道注定會讓許多人暗中松一口氣,又會讓另一些人心生無盡猜測的旨意。
殿内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皇帝一人。
他緩緩坐回龍椅,身影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有些孤寂。
他拿起那份指向三皇子的密奏,湊近燭火,看着火苗一點點吞噬掉那些觸目驚心的字句,直至化爲灰燼。
證據可以銷毀,調查可以停止,但懷疑和芥蒂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再難根除。
皇帝的目光幽冷。
老三啊老三,你以爲停止調查,是你赢了這一局嗎?
不,你隻是暫時保住了表面的風光。
你在朕這裏,已經永遠地失去了一樣東西——信任。
這筆賬,朕給你記下了。
來日方長,我們……慢慢算。
經此一事,三皇子一派看似躲過一劫,聲勢更隆,但唯有極少數洞察帝心之人方能感覺到,那看似平靜的湖面之下,已然暗藏了足以颠覆一切的洶湧暗流。
皇帝的平衡之術,變得更加微妙而危險。
而遠在西北苦寒之地的五皇子,其命運,似乎也因此事的餘波,增添了一絲難以預料的變數。
到了晚上,北狄王進宮。
金碧輝煌的南月皇宮大殿之上,看似和風細雨,實則暗藏機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