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足一成的成功率，那血淋淋的場景，讓他這個見慣風浪的硬漢也感到一陣膽寒。
他看着榻上痛苦掙紮、幾乎失去意識的弟弟，巨大的恐懼和難以抉擇的痛苦撕扯着他的心。
他死死咬着牙，嘴唇顫抖着，最終，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嘶啞的話：“……去……去把九夫人請來……”
他不能獨自做這個決定。
兮夢是九曦的妻子，是他未出世孩兒的母親，她有權知道，有權選擇。
沈兮夢很快被紫玉攙扶着匆匆趕來。
她近日因孕吐反應劇烈，本就消瘦了許多，臉色蒼白，此刻更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飛魄散！
她一直以爲，在母蠱取出之時，子蠱便已随之清除，洛九曦隻是在調養舊傷。
她怕自己的憔悴讓他擔心，這些日子都強撐着精神，甚至刻意躲着他。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他竟一直在騙她！
那該死的子蠱，竟還潛伏在他的體内，日夜折磨着他！
而他，竟也和她一樣，在用善意的謊言獨自承受着一切！
看着榻上那個瘦得幾乎脫相、在痛苦中瘋狂掙紮的丈夫，沈兮夢隻覺得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淚水瞬間決堤，她撲到榻邊，顫抖的手想要撫摸洛九曦扭曲的臉龐，卻被他無意識的掙紮推開。
“九曦……九曦！”她泣不成聲，所有的堅強在真相面前土崩瓦解。
“兮夢……”洛元春的聲音沉重而沙啞，将祁大夫的話複述了一遍，最後艱難地問道，“……開膛取蠱，或許是唯一生機，但九死一生……你……同意嗎？”
沈兮夢猛地擡起頭，淚眼朦胧地看着洛元春，又看向榻上生死一線的丈夫，整個人如同被凍住一般，僵在了原地。
同意？
那意味着她可能要親手将丈夫推向那不足一成的生存機率，可能即刻就失去他！
不同意？
難道要眼睜睜看着他被蠱蟲折磨至死，或者永遠成爲一個被操控的傀儡？
巨大的恐懼和撕心裂肺的痛楚淹沒了她。
她無法想象失去洛九曦的生活，那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這個抉擇太重，重到她單薄的雙肩根本無法承受！
就在她嘴唇顫抖，陷入天人交戰、幾乎要被這殘酷的選擇逼瘋的瞬間，一個蒼老卻異常沉穩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開膛取蠱！”
衆人循聲望去，隻見洛老太太在王嬷嬷的攙扶下，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門口。
她滿頭銀發一絲不苟，臉色雖然蒼白，但那雙曆經滄桑的眼睛裏，卻燃燒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屬于洛家掌舵人的威嚴。
她用力将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發出沉悶而堅定的聲響，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終落在痛苦掙紮的孫兒身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如同金石墜地：“我們洛家的子孫，甯可站着死，也決不會跪着活！”
老太太的話，如同暗夜中的驚雷，劈開了彌漫的絕望與猶豫，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悲壯與家族傳承的鐵血風骨！
沈兮夢渾身一震，看着祖母那堅毅的眼神，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無形的力量。
她猛地擦去臉上的淚水，深吸一口氣，再看向洛九曦時，眼中雖然依舊充滿了恐懼和心痛，卻多了一份與他共同面對生死的決然。
她轉向祁大夫，聲音依舊帶着顫音，卻異常清晰：“祁大夫，請您……動手吧！無論結果如何，我們……一起承擔！”
洛元春也重重地點了點頭，所有的猶豫在這一刻被強行壓下：“祁大夫，一切就拜托您了！”
祁大夫看着這一家人，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專注和銳利：“準備手術！所需刀具沸水消毒！所有閑雜人等都出去！墨師兄，葛師兄，助我一臂之力！洛大人，請穩住九爺身體！夫人，請……在外等候！”
一場與死神争奪生命的、希望渺茫的開膛手術，在這凝重而悲壯的氣氛中，即将開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祁大夫那柄即将劃下的手術刀上。
聽風苑内，時間仿佛凝固了。
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苦澀的氣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内室那扇緊閉的門上，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當晨曦微光透過窗棂灑入庭院時，那扇門終于“吱呀”一聲被從裏面推開。
祁大夫率先走了出來，他臉色蒼白如紙，腳步虛浮，額發盡濕，緊緊地貼在額角，一身素色長袍的前襟濺滿了暗紅的血迹，整個人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又像是經曆了一場耗盡心神的大戰。
墨先生和葛先生跟在他身後，同樣滿臉疲憊，但眼神中卻帶着一絲如釋重負。
等候在外的洛元春、沈兮夢以及被攙扶着的洛老太太立刻圍了上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卻不敢輕易發問，隻是用充滿希冀與恐懼的目光緊緊盯着祁大夫。
祁大夫迎着他們的目光，極其緩慢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聲音嘶啞幹裂，卻如同天籁：“子蠱……已成功取出。”
他攤開手掌，掌心托着一個白玉小盤，盤中赫然躺着一條約莫半指長、通體暗紅、形态猙獰醜陋的蟲子，此刻已然僵死，身上還沾着些許血迹。
這便是折磨了洛九曦數月、險些奪走他性命和神智的罪魁禍首！
沈兮夢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被紫玉死死扶住。
洛老太太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手中緊握的拐杖微微放松。
但祁大夫接下來的話，又讓衆人的心懸了起來：“不過，九爺失血過多，加之手術耗損巨大，如今昏迷不醒，脈象極其微弱。需要精心照料，用最好的藥材吊住元氣，能否醒過來，何時能醒，就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和造化了。”他頓了頓，肯定地補充道，“但性命……已然無憂。”
隻要還活着，就有希望！
洛元春緊繃的肩膀終于松懈下來，他重重拍了拍祁大夫的肩膀，千言萬語隻化作兩個字：“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