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幾步沖上前,也顧不得禮數,梗着脖子,對着緊閉的正堂房門便高聲喊道:“老太太!嬸母!我洛明德雖不是您的親生兒子,可也是打小在您跟前,承蒙教誨長大的!我們夫妻二人,多年來對您一口一個‘嬸嬸’,一口一個‘老太太’,時時敬着,刻刻捧着,不敢有半分怠慢!您怎能如此折辱我們夫妻?讓她一個婦道人家在這院子裏跪着,這成何體統?!将我們二房的顔面置于何地?!”
他話音未落,正堂房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
洛老太太手持紫檀木蟠龍拐杖,在王嬷嬷的攙扶下站在門口,臉色鐵青,胸口因盛怒而劇烈起伏,顯然在屋裏已被氣得狠了。
她舉起拐杖,直指洛明德,聲音因極緻的憤怒而帶着一絲顫抖,卻依舊威勢十足:“你這個混賬東西!你給我跪下!!”
洛明德被老太太這前所未有的震怒驚得心頭一顫,但衆目睽睽之下,他如何肯輕易服軟?
正要再辯,老太太的拐杖重重一頓地,發出沉悶的響聲,厲聲喝道:“你要是再敢多說一個字,我現在就開祠堂,請族老,将你這一支從洛氏族譜裏除名!我看你這官,還做不做得成!”
“除名?!”洛明德臉色瞬間青白交加,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聲音都變了調,“我……我是洛家正兒八經的子孫!我做什麽十惡不赦、大逆不道的事情了?您憑什麽給我除名?!更何況……更何況現在惜妃在宮裏……”
他試圖擡出女兒來施壓。
“你不用拿惜妃來吓唬我!”洛老太太猛地打斷他,眼神冰冷如刀,“你以爲擡出宮裏的娘娘,老婆子我就不敢動你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身邊這個好媳婦,她都做了些什麽?!”
她顫抖的手指猛地指向跪在地上的二老太太,聲音悲憤交加,“她殘害的不是别人,是咱們洛家自己人!是元春和九曦倚重的臂膀,是她沈兮夢腹中還未出世的洛家血脈的名聲!她這是要斷我洛家的根基,毀我洛家的棟梁!她是洛家的罪人!罪該萬死!!”
老太太越說越激動,拐杖連連頓地:“今天你們夫妻倆要是不給我,給大房,給整個洛家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我老婆子就豁出去不要這條命了,也要撐着這身老骨頭,去大理寺敲登聞鼓!我倒要看看,這天子腳下,還有沒有王法,容不容得下這等禍亂家族的毒婦!”
洛明德對妻子背地裏的勾當其實心知肚明,甚至還是他默許的,此刻卻被老太太這同歸于盡般的氣勢徹底鎮住了。
他臉色變了幾變,強自鎮定,裝作茫然不知地問道:“她……她到底做了什麽?惹得嬸母您如此動怒?”
等洛老太太壓抑着怒火,将二老太太指使謝嬷嬷之子馬勝構陷才生、污蔑沈兮夢、攀扯洛九曦的惡行再次清晰道出時,洛明德的臉色已是變了又變,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這事一旦坐實,且鬧将出去,别說他自己的官位,就是宮裏的女兒,也要受到牽連!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絕與權衡。
隻見他猛地轉身,指着地上的二老太太,一副痛心疾首、大義滅親的模樣,厲聲道:“你……你這無知蠢婦!竟敢做出如此惡毒之事!我們洛家詩禮傳家,豈能容你這等毒婦玷污門楣?!我……我這就寫休書!立刻将你休棄,送回你娘家去!我們洛家,萬萬不能留你了!”
二老太太聞言,如遭雷擊,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個同床共枕幾十年的丈夫,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你……你……”
無盡的悲涼和絕望瞬間将她淹沒。
然而,洛明德話鋒陡然一轉,又“噗通”一聲跪在了洛老太太面前,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悲戚無奈的表情,眼圈泛紅,竟真的擠出了幾滴眼淚,聲音哽咽道:“嬸母!侄兒知道這毒婦罪該萬死!休了她也是她咎由自取!可是……可是咱們也得爲宮裏的惜妃想一想啊!她剛剛生下八皇子,聖眷正濃,若是此時生母被休,娘家鬧出這等醜聞,你讓她在宮裏如何自處?那些虎視眈眈的妃嫔會如何編排她?還有八皇子,他日漸長大,若讓人知道他有這樣一個被休棄、身負惡名的外祖母,你讓他……讓他将來還如何在這皇城裏立足啊?!”
他聲淚俱下,重重叩首,将額頭抵在冰冷的石闆上:“嬸母!千錯萬錯,都是侄兒治家不嚴的錯!求您看在惜妃和八皇子的份上,看在洛家整體聲譽的份上,高擡貴手,給我們二房……留一條活路吧!侄兒求您了!”
這一番連削帶打,以退爲進,将家族聲譽與宮闱鬥争緊密捆綁,瞬間将難題又抛回給了盛怒中的洛老太太。
院子裏一片死寂,隻剩下二老爺壓抑的啜泣聲和二老太太絕望的喘息聲。
空氣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洛老太太居高臨下地看着跪在面前、聲淚俱下的二老爺洛明德,他口口聲聲的“家族聲譽”、“惜妃前程”、“八皇子未來”,像是一張精心編織的、黏膩又牢固的蛛網,試圖将她所有的怒火與決斷都束縛其中。
院子裏死寂一片,隻有秋風卷過落葉的沙沙聲,以及二老爺那故作壓抑的啜泣。
跪在地上的二老太太此刻已是面無人色,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她怎麽也沒想到,關鍵時刻,丈夫會如此幹脆利落地将她推出去當替罪羊,甚至不惜用休棄來保全自身。
洛老太太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那根紫檀木拐杖被她握得死緊,手背上青筋畢露。
她何嘗不知洛明德這是在以退爲進,用宮裏的女兒和外孫做盾牌?
她恨不能立刻将這興風作浪、心思歹毒的二房一家全都掃地出門!
可……他說的,偏偏又掐在了最關鍵的地方。
洛家如今樹大招風,元春監國,九曦遠征,本就處于風口浪尖。
若此時爆出家族内部如此不堪的醜聞,二房主母構陷長房媳婦,最終被休棄……這消息一旦傳開,必定會成爲政敵攻擊元春和九曦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