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曦上前幾步，依禮參見：“臣洛九曦，參見大皇子殿下。”

大皇子轉過身，臉上帶着慣常的溫和笑容，虛扶一下：“靖北王這是剛從父皇那裏出來？”

“是。”洛九曦應道，靜待下文。

大皇子踱近兩步，聲音壓低了些許，帶着一種分享秘辛的親近姿态：“方才在宮内，聽得些許消息。父皇……似乎讓内衛統領李達，另外派人去詳查赤岩嶺的内部人員了。”

洛九曦神色不變，接口道：“赤岩嶺内部确實該嚴查，自古财帛動人心，難保沒有人被收買。”

大皇子看着他，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似乎在權衡什麽，片刻後才仿佛下定決心般，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靖北王可知，父皇讓李達重點查的，是赤岩嶺的人……與你靖北王府，有無關聯。”

饒是洛九曦心志堅韌，聞言也是猛地一怔，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從心底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皇上……竟然在懷疑他？

這突如其來的猜忌，遠遠超出了他之前的任何預料。

他原以爲皇上隻是催促破案，卻沒想到，這懷疑的目光，竟會如此直接地落在自己身上。是因爲他負責此案卻進展受阻？

還是因爲有人在他背後，說了些什麽？

或者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宮牆下的陰影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濃重起來，夕陽的暖意也驅不散那驟然降臨的冰冷。

洛九曦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波濤洶湧。

他知道，此案的性質，已然不同了。

大皇子等洛九曦緩了一會兒，才道：“李達是父皇身邊最信任的人，但他也向來不偏不倚不與任何人結黨營私，所以讓他負責去查，清者自清，你也不必過慮。”

“殿下說的對，清者自清。”洛九曦對着大皇子拱拱手，轉身接着往家走。

在路上，路過一家賣烤鴨的店鋪，洛九曦去買了隻烤鴨，讓洛七拎着回了家。

洛老太太看他拎着烤鴨回來，笑着讓人把鴨腿掰下來一個給明遠。

明遠咬了口鴨腿，嘴角不由的咧開老大。

他把鴨腿遞到洛老太太跟前，“好吃。”

“哎喲，我的心肝，曾祖母不吃，你快自己吃吧。”洛老太太寵溺地在明遠的臉上親了一口。

明遠又拿着鴨腿去給沈兮夢吃，沈兮夢也沒吃，拿着帕子給明遠擦擦嘴角，柔聲道：“明遠自己吃吧，娘不吃。”

明遠彎着眸子，又把鴨腿遞向了沈兮夢懷裏的妹妹嘴邊，沈兮夢忙笑着攔住，“妹妹還沒長牙呢，還是明遠自己吃吧。”

明遠眨巴着大眼睛，在房間裏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了洛九曦的臉上。

已經等了半天的洛九曦對着兒子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明遠忙又颠颠地跑到了洛九曦跟前，把鴨腿遞到了洛九曦的嘴邊，“爹爹吃。”

洛九曦把兒子抱在懷裏，從鴨腿上撕下來一小塊肉放在嘴裏，認真的說道：“嗯，是挺好吃。”

明遠坐在他懷裏，笑眯眯地自己吃起了鴨腿。

洛九曦摸着兒子的頭發，對着洛老太太和沈兮夢說道：“我這回算是看出來了，我在咱們家這是排在最後呀。”

洛老太太笑道：“排得上号，就已經不錯了。”

洛九曦也笑道：“孫兒也以爲自己排不上号呢。”

沈兮夢抿着唇輕笑，把懷裏的女兒交給奶娘，讓人開始擺膳。

夜色漸濃，靖北侯府的書房内燭火通明，卻驅不散洛九曦眉宇間的凝重。

沈兮夢端着一盞參茶輕輕走進來，見他獨坐案前，好似陷入深度思考之中，她将茶盞輕輕放下，柔聲問道：“宮裏……可是有什麽爲難事？”

洛九曦擡眼看她，燈光下妻子的面容溫婉甯靜，是他紛亂心緒中唯一的安定。

他不想讓她過多擔憂，但此事關乎家族存亡，他無法隐瞞。

他伸手将她拉到身邊坐下，簡略地将皇上的震怒、自己的部署，以及最後大皇子那看似“無意”實則“有心”的提醒，都說了一遍。

當聽到皇上竟懷疑到洛九曦頭上時，沈兮夢的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地抓緊了他的手臂：“皇上他……怎麽會？”

“聖心難測。”洛九曦語氣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嘲，“或許是我查案受阻，惹了聖怒；或許……是有人趁機構陷，在陛下面前進了讒言。”

他目光銳利起來，“大皇子特意等在宮外告知此事，也絕非僅僅是出于好意。”

沈兮夢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憂心道：“他是想示好，還是想拉你……”

“兩者皆有。”洛九曦打斷她，眼神恢複了往日的冷靜與銳利，“他告訴我這個消息，是賣我個人情，暗示他可以在父皇面前爲我周旋。但同時，也是在将我往他那邊推。若我因此事惶惶不安，自然更容易接受他的‘好意’。”

他站起身，在書房内踱步：“皇上讓内衛暗中調查我與赤岩嶺的關聯，這說明聖心已起疑雲。我之前的調查方向沒錯，但現在，必須更快！必須在内衛找到任何‘莫須有’的證據之前，找到真兇，證明我的清白。”

“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沈兮夢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是王府主母，此刻絕不能亂。

“外松内緊。”洛九曦停下腳步，語氣果斷，“對外，一切如常，我依舊全力追查金案，不能讓人看出我已知曉聖心疑我。對内……”他看向妻子，“府中上下需得更加謹慎，特别是與赤岩嶺有任何一絲關聯的舊部、姻親，都要暗中梳理一遍，确保沒有任何把柄可被人利用。明日，我會讓大哥也知曉此事，他在朝中多年，門生故舊衆多，或可從别的渠道探聽消息。”

他走到窗邊，望着沉沉的夜色，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卻更顯堅定：“本以爲隻是追查一樁膽大包天的劫案，沒想到，卻一腳踏入了漩渦中心。如今，查案已不僅僅是爲了朝廷，更是爲了我們自家的安危。”

沈兮夢走到他身後，輕輕環住他的腰，将臉貼在他堅實的後背上：“無論如何，我和孩子們都在你身邊。”

洛九曦握住她的手，感受着來自她的溫暖與力量。

真相，必須水落石出，而且要以一種無可辯駁的方式，呈遞到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