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灘……”洛九曦重複着這個名字,那裏河道複雜,灘多水急,沿岸蘆葦叢生,确實是藏匿和轉移的絕佳地點。“傳令,重點搜查黑龍灘及周邊所有支流、河汊!同時查清那幾條陌生貨船的來曆和最終去向!”
線索正一條條彙聚過來,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逐漸串起。
洛九曦站在風中,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心中清楚,賊人計劃周詳,行動迅速,此刻那些金條恐怕早已被轉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甚至可能已經開始被熔鑄重煉,以掩蓋其來源。
他必須更快,必須在金子被徹底“洗白”、賊人完全隐匿之前,抓住他們的尾巴。
時間,變得前所未有的緊迫。
而那個關于“馬車和人去了哪裏”的疑問,依然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預示着這起案件背後,可能還隐藏着更深的陰謀和更殘酷的真相。
沿着漁夫提供的線索,洛九曦麾下的人馬迅速撲向下遊河道錯綜複雜的黑龍灘。
在蘆葦叢生、水流湍急的一處隐蔽河汊裏,他們有了重大發現——水草下面藏匿了十箱金條。
一共二十五箱,還差十五箱。
洛九曦讓人在周圍四處搜尋,再無所獲。
與此同時,對那塊深藍色麻布碎片的追查也有了進展。
經驗豐富的仵作和市井探子辨認出,這種布料多用于一個名爲“漕河幫”的船幫底層幫衆。
洛九曦立即調集人手,不動聲色地對“漕河幫”進行了嚴密布控和排查。
順藤摸瓜,最終在城外一處隸屬于漕河幫名下、但早已廢棄多年的貨棧裏,找到了一處臨時的熔煉場所。
現場一片狼藉,幾個簡陋卻堅固的土制熔爐尚有餘溫,地上散落着一些未來得及清理的金渣和帶有明顯重新熔鑄痕迹、形狀不規則的小塊金錠。
經過稱重核算,這些被找回的金子,僅占失蹤總額的十之一二,顯然是賊人倉促轉移時未能全部帶走的“殘羹冷炙”。
在現場抓獲了兩名負責看守和清理現場的小喽啰。
然而,嚴刑拷打之下,這兩人的供詞卻極其有限。
他們隻是“漕河幫”最外圍的成員,受人指派,在此地看守熔爐,并按照指示,在特定時間将熔好的金塊交給前來接頭的陌生人。
至于金子從何而來,最終運往何處,接頭人是誰,幕後主使爲何,他們一概不知,隻說是按幫中一位早已不知所蹤的小頭目的命令行事。
所有的線索,仿佛被一把無形的快刀驟然斬斷,齊齊指向了“漕河幫”内部某個已然被抛棄的環節。
那個神秘的小頭目,如同人間蒸發;而預料中會前來接應或清理現場的其他同夥,也再無蹤影。
洛九曦猛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
對方敢把十箱金條留在黑龍灘,那他十有八九就留了人在附近的船上看着,這也就能解釋爲什麽自己總是慢他一步。
雖然明知如此,洛九曦還是在熔金的院子裏以及“漕河幫”可能的幾個聯絡點都布下了天羅地網,日夜監視,但對方仿佛徹底沉寂了下去,再未露出任何馬腳。
案件似乎陷入了僵局。
找到了十箱金條,找到了熔金地點,抓到了人,卻仿佛隻觸摸到了一層堅硬外殼,内裏的核心依舊隐藏在重重迷霧之後。
那消失的大部分金子,那憑空不見的馬車和官兵,那隐藏在“漕河幫”背後、能策劃并執行如此精密計劃的真正黑手,都成了懸在洛九曦心頭,沉甸甸的謎團。
他知道,對方正在暗處耐心地等待着風頭過去,而他,必須找到新的突破口,否則時間拖得越久,此案成爲懸案的可能性就越大。
一種無形的壓力,開始悄然彌漫。
禦書房内,龍涎香的氣息似乎都凝滞了。
皇帝面沉如水,手指重重敲在禦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打破了殿内的寂靜。
“赤岩嶺到京城,不過百裏之遙!”皇帝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能發生如此駭人聽聞之事!數十萬兩官銀,連同押運官兵,不翼而飛!這不僅僅是劫掠,這是赤裸裸的挑釁!是在打朕的臉,打朝廷的臉!”
他銳利的目光緊緊鎖住下方的洛九曦,“九曦,朕不管你用什麽方法,付出什麽代價,必須把這膽大包天的幕後主使給朕揪出來!他敢冒這抄家滅族的風險,劫掠如此巨額的金條,絕不僅僅是爲了錢财,背後定然有更大的圖謀!”
洛九曦躬身應對,語氣沉穩:“陛下息怒。微臣已加派人手,重點排查近期在黑龍灘附近水域往來的船隻,尤其是那些行蹤詭秘、長時間滞留或突然消失的船隻。同時,臣懷疑赤岩嶺金礦内部必有内應接應,否則賊人不可能對押運路線和時間如此了如指掌。另外,那些失蹤的官兵的家眷,臣也已派遣可靠之人,暗中逐一核查,希望能發現些許異常線索。”
皇帝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怒意,點了點頭,語氣稍緩,卻更顯沉重:“九曦,你要明白,赤岩嶺的金礦如今是國庫最重要的來源,是支撐邊軍糧饷、朝廷運轉的命脈所在!有人敢打它的主意,就是在動搖國本!此事,必須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冷厲,“搶劫官銀,此事若傳揚出去,朝廷威信何在?皇家顔面何存?必須盡快了結,以儆效尤!”
“微臣明白,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望。”洛九曦鄭重應下。
從禦書房出來,洛九曦心中思緒翻湧,皇上的話猶在耳邊,那沉重的壓力和隐隐的不安感揮之不去。
他沿着宮道穩步向外走去,夕陽将他的影子拉得長長。
剛出宮門不遠,在一處相對僻靜的轉角,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那人身着親王常服,姿态閑适地立于馬車旁,似乎正在欣賞落日餘晖,正是大皇子殿下。
洛九曦腳步微頓,心中瞬間明了——這絕非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