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處的偃旗息鼓，是爲了暗處的步步緊逼。

他的網，撒得更遠，收得更緊。

他增派了更多精銳暗探，這些人不僅精通北狄語言習俗，更善于在草原生存。

他們以商隊夥計、流浪匠人乃至落魄貴族的身份滲透進去，任務不僅是追蹤穆南蕭、沈長卿和沈清瑤的詳細動向，更開始嘗試接觸北狄内部對現任北狄王統治不滿的部落首領和舊貴族，尤其是那些可能還念着老北狄王恩情、重視血脈正統的勢力。

洛九曦需要清晰地知道，穆南蕭在北狄究竟獲得了多少實質性的支持，右賢王勃日帖的力挺背後，又隐藏着多少利益交換和權力算計。

另外那尊象征着北狄王位正統的羊脂白玉觀音，現在成了燙手山芋，洛九曦與洛元春幾番密商後，一個大膽的計劃形成。

他們設法讓這尊玉觀音“偶然”地出現在京城另一家背景幹淨、客流不多的小古董鋪裏，标上一個合理的價格。

這是一個危險的誘餌，意在釣出那些急于得到它，卻又不敢大張旗鼓的魚兒。

洛九曦相信，無論是穆南蕭，還是崔鵬，甚至是北狄的人，都一定會冒險前來。

特别是穆南蕭。

另外，皇帝示意暫時不動穆家，袁氏的處境就變得微妙而尴尬。

洛九曦親自秘密接見了袁父，給出了明确的承諾：隻要袁氏自己想離開穆家這個泥潭，他随時可以提供幫助，無論是讓她悄無聲息地“病故”遠走他鄉，還是光明正大地提出和離，他都有能力确保事情辦成。

說着，他推過去一張五千兩的銀票，“這算是補償她當初填進穆家的嫁妝，讓她日後生活有個倚仗。”

袁父眼見穆家大廈将傾，早已存了讓女兒脫身的心思，此刻得到洛九曦的保證和厚贈，更是下定決心。

他躬身道：“小女在那府裏，經過上次沖突，已是度日如年。小老兒的意思，明日便去穆府，正式提出和離。隻是……那穆老太太素來蠻橫，若她執意不肯，甚至要休妻辱我袁家名聲，還望侯爺能……出手相助。”

洛九曦微微颔首：“你隻管去提，若穆家不識擡舉，本王自有道理。”

夜深人靜之時，洛九曦與洛元春聯手，對内衛乃至京畿防衛系統中可能存在的隐患進行了一次更精細的篩查和清理，确保關鍵位置掌握在可靠之人手中。

同時，他們在朝臣中不動聲色地聯絡、鞏固着那些忠于皇帝、也與兄弟二人交好的勢力，編織着一張更爲牢固的權力網絡，以應對未來可能更激烈的風暴。

第二天，袁父懷揣着銀票和決心，再次踏入了氣氛壓抑的穆府。

他先去見了女兒，将那張五千兩的銀票塞到她手裏，看着女兒憔悴的容顔，心疼又堅定地問道：“兒啊，你跟爲父說句實話，如今……你到底是個什麽打算？”

袁氏握着那沉甸甸的銀票，想起自己在穆家這些年耗盡嫁妝、受盡委屈、甚至子嗣無望的凄楚，又想到父親轉述的靖北王的承諾，沉默良久，眼淚終于無聲地滑落。

她早就想離開這吃人的地方，隻是礙于家族名聲和無所依靠，才一直隐忍。

“和離吧。”袁父看着女兒的眼淚，心中了然，低聲道，“這穆家已是窮途末路，不能再呆了。爲父這就去跟穆家提出和離，然後你收拾東西，跟爲父回家去住。有爹在，斷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袁氏的眼淚流得更兇，卻是帶着解脫的意味，她用力點了點頭。

然而，當袁父向穆老太太提出和離之意時，早已因家道中落而變得愈發刻薄刁鑽的穆老太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起來！

她将手中的茶盞狠狠掼在地上，尖聲叫道：“和離？你想得美！你們袁家當初想方設法的把女兒嫁進來，如今看我們穆家不如從前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天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想走可以，讓我兒寫一紙休書，将這不下蛋的母雞休回你們袁家！想和離，保全你們袁家的臉面？沒門！”

穆老太太那尖酸刻薄、意圖以“休妻”羞辱袁家的言語，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袁父心中積壓多年的隐忍與卑微。

局面雖然僵持，但這一次，袁父沒有再像過去那樣唯唯諾諾。

他氣得渾身發抖，但不再是源于恐懼，而是出于憤怒。

他猛地挺直了常年微微佝偻的腰背，目光直視着撒潑的穆老太太，聲音冰冷，帶着前所未有的硬……

“穆老太太！你還真當你們穆家是當年那個高高在上的高門大戶呢？醒醒吧！你看看你們穆家，這幾個媳婦都落了個什麽下場？穆南蕭的第一個妻子，被你們污蔑私通，最後和離收場！轉頭又娶了個來曆不明的，結果呢？跟人跑了！老二媳婦許氏，好端端的在府裏‘上吊’死了，這裏頭到底有什麽龌龊，你們自己心裏清楚！”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着内院方向：“如今，就剩下我女兒，實心實意地在你們穆家守着，伺候你這老太太，打理這破敗的家業，連自己的嫁妝都填進去大半！可你們穆家是怎麽對她的？你們家大爺在邊關，美妾在側，兒女雙全，何曾想過她在京中的苦楚？你現在還有臉來指責我們袁家的女兒？你哪裏來的這麽大臉面？！”

這一番連珠炮似的質問，撕開了穆家最後一塊遮羞布，将内裏的不堪與醜惡暴露無遺。

穆老太太被噎得臉色鐵青，張着嘴，一時竟找不到話反駁。

袁父看着對方啞口無言的樣子，想到身後有靖北王撐腰，底氣更足，聲音也揚高了幾分，“我告訴你！今天我女兒不光要和離，還要把她當初帶進你們穆家的嫁妝，一分一厘、原封不動地全都拿走！少一件，我都跟你們沒完！你們要是不答應，好啊！我這就去京兆尹衙門，狀告你們穆家老大寵妾滅妻，縱容家人謀騙媳婦嫁妝！我倒要看看，到了公堂之上，世人是信你們這破落戶的胡攪蠻纏，還是信我們袁家的白紙黑字、嫁妝單子！”

這赤裸裸的威脅，如同一盆冰水，澆得穆老太太透心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