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個無名牌位……洛九曦就着燭火,仔細審視洛七憑記憶描繪下的圖樣。
那牌位的木質是罕見的南海沉香木,紋飾是早已失傳的“流雲百福”刻樣,這種規制和用料,絕非尋常官宦人家可用。
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猛地撞入他的腦海——柳雲堂!
那位曾官拜戶部尚書、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卻因堅定不移支持三皇子而在新帝登基後被迅速清算、家破人亡的三朝元老!
這牌位,極有可能就是崔鵬秘密供奉的恩師柳雲堂之靈位!
這個發現,讓崔鵬的形象在洛九曦心中瞬間複雜了起來。
一個不惜僞造聖旨、賣主求榮的小人,竟會多年如一日地在自己卧榻之側,隐秘地供奉着舊主的牌位?
洛九曦将夜探的收獲,尤其是這充滿矛盾的無名牌位之事,盡數告知了沈兮夢。
沈兮夢凝神細思,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滑動,片刻後,她擡起清亮的眸子,輕聲道:“夫君,崔鵬冒險保存這些先帝時期的敏感文書,固然是爲了挾制自保,如同握着一把雙刃劍。但……那牌位所祭之人,若真是他恩師柳雲堂,那他保全柳姨娘,隐秘供奉牌位,甚至甘冒奇險留存這些足以讓他萬劫不複的舊日文書……這是否意味着,在他内心深處,并非全然冷血,仍存着一絲對舊主的愧悔與難以割舍的執念?或許,他的人生早已被那份‘從龍之功’割裂,一面是風光無限的戶部尚書,另一面,卻是日夜受着良心煎熬的背叛者?”
她頓了頓,目光中帶着洞察與一絲憐憫,看向洛九曦:“若真如此,這或許能解釋他行事爲何總是如此謹慎多疑,步步爲營。這也爲我們提供了另一種看待此事的角度……當然,這些終究是我們的猜測,人心似海,難以盡窺。當前最要緊的,是眼前這些燙手的證物,夫君……打算如何處置?”
洛九曦的目光落在書桌上那攤開的、足以讓整個朝堂天翻地覆的證據上,眼神複雜難明。
皇帝的命令言猶在耳——“清理幹淨”。
但這些東西,尤其是那幾份關乎邊境防務的軍力部署圖和涉及皇子權位分配的“密議”副本,幹系實在太大,若爲了一時安穩而一概銷毀,未來若遇變故,恐非國家之福。
他負手在書房内踱步,窗外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他此刻掙紮的内心。
沉吟良久,他終于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他動手将那些明确涉及通敵叛國、結黨營私的書信賬冊仔細挑出,單獨放在一旁。
“這些,是明日三堂會審時,給崔鵬定罪的‘鐵證’。”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随後,他将那幾份明黃卷軸,以及洛七繪制的牌位圖樣和相關記錄,重新小心翼翼地鎖回那個小鐵箱中。
“至于這些……”他撫摸着冰涼的鐵箱表面,眼神深邃如潭,“知道它們的存在,比讓它們徹底消失更重要。這不僅是自保的籌碼,更是……懸于所有人頭頂的警鍾。”
他看向沈兮夢,語氣帶着一種沉重的覺悟,“至于如何用,何時用,這份主動權,不該,也不能完全交出去。”
沈兮夢凝視着丈夫,從他眼中看到了權衡、風險,以及一份超越單純臣子忠君的責任感。
她了然地點點頭,走上前,輕輕握住他因緊握而有些泛白的手,無聲地傳遞着她的理解與支持。
無論前路如何,她都将與他共同面對。
次日,刑部大堂氣氛肅穆。
須發皆白、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太傅王崇明端坐主位,面容古井無波。
靖北侯洛九曦與永昌侯黃瑞分坐兩側,神色凝重。
崔鵬被衙役押解上堂。
他官袍已被剝去,穿着一身素色囚衣,頭發略顯淩亂,但神色卻異樣地維持着一種近乎僵硬的平靜。
隻是,當他眼角餘光掃過端坐一旁的洛九曦時,那眼底深處難以抑制地掠過一絲惶惑與探究。
他安插在府内外的眼線一夜之間盡數失靈,書房卧房似有被翻動過的細微痕迹,卻又找不到任何實物失竊的證據,這種失控的感覺,比直接的刀劍加身更讓他恐懼。
而南山客在堂上,依照洛九曦事先的嚴密安排與敲打,面對三司長官,隻将劫掠官銀、勾結北狄、與崔鵬進行利益輸送的罪行一五一十供認不諱,并呈上了洛九曦精心篩選出的部分書信賬冊作爲物證。
對于僞造聖旨、前朝舊事、無名牌位等核心隐秘,他咬緊牙關,隻字未提,仿佛那些從未存在過。
人證物證俱在,鏈條清晰。
崔鵬面對這雖不緻命卻足以讓他身敗名裂、抄家流放的鐵證,面色終于徹底灰敗下去。
他試圖狡辯,聲音卻幹澀無力,在如山鐵證和王太傅不時發出的犀利追問下,節節敗退,最終頹然癱軟在地。
一場看似聲勢浩大、牽扯甚廣的三堂會審,在皇帝無形的操控和洛九曦精準的執行下,成功地給崔鵬定了罪,斬斷了他通敵叛國的龐大網絡,平息了朝野關于金條案的議論,卻也巧妙地将那最核心、最危險、足以動搖國本的前朝秘辛,再次深深地掩蓋于曆史的塵埃之下。
退堂後,洛九曦随着人流走出刑部大門。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天空灰蒙蒙的,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他站在檐下,望着雨絲如織,心中并無多少扳倒權奸的輕松與快意。
崔鵬雖倒,但那藏于靖北王府密窟深處的冰冷鐵箱,卻如同一個沉默而沉重的警示,時時刻刻提醒着他,皇權之下的暗流從未停歇,忠誠與邊界、真相與穩定之間的權衡,将是他未來仕途上永恒的課題。
經此一事,他與龍椅上那位至高無上的君王之間,也因此建立起一種更爲微妙、更顯脆弱、彼此心照不宣卻又相互依存的關系。
前路,依舊漫長,且布滿了看不見的荊棘。
他深吸了一口帶着濕潤泥土氣息的空氣,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走入雨中,身影堅定,卻也帶着一絲無人能察的疲憊與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