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曦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沉穩淡定的模樣,微微垂首,聲音平穩無波:“回皇上,此乃關鍵證物,臣不敢擅動,未曾看過。”
他回答得毫不猶豫,将自己從這足以掀起血雨腥風的秘密中摘得幹幹淨淨。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帶着審視與權衡,最終,似乎并未找到任何破綻,才緩緩伸出手,親自揭開了盒蓋。
殿内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凝固成冰,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洛九曦垂首而立,眼觀鼻,鼻觀心,隻能聽到自己胸腔内如同擂鼓的心跳,以及香爐裏炭火輕微的噼啪聲,等待着那未知的、可能摧毀一切的風暴降臨。
皇帝慢條斯理地從盒子裏拿出那幾封泛黃的信件和那份至關重要的“投誠書”,挨個仔細看完。
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沒有震怒,沒有驚愕,隻有一片深沉的平靜,仿佛在看一些與己無關的陳年舊事。
然而,越是這種平靜,越讓人感到一種山雨欲來的恐懼。
看完之後,皇帝将所有的信件連同那份投誠書,一股腦地,全部扔進了身旁那尊雕刻着蟠龍紋的紫銅香爐裏。
跳躍的火舌瞬間舔舐上紙張,發出輕微的“哔啵”聲,墨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終化爲一片灰燼,連同那個關乎皇位正統的巨大秘密,一起消散在袅袅青煙之中。
直到所有東西都徹底燃成灰燼,皇帝才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轉向洛九曦,語氣恢複了往常的沉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南山客,要三堂會審。由老太傅王崇明主審,你,還有永昌侯黃瑞,你們三人共同審理。務必将此案審個清楚明白,給朝廷,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洛九曦嘴上立刻恭敬應道:“臣,遵旨。”
但心中卻是疑窦叢生,波瀾起伏。
皇上這是何意?
他剛剛親手焚毀了最能指證崔鵬、也最可能牽連皇上前朝舊事的鐵證,此刻卻要大張旗鼓地進行三堂會審?
難道他不怕南山客或者被逼到絕境的崔鵬,在衆目睽睽之下,不管不顧地将那僞造聖旨之事公之于衆嗎?
這無異于玩火!
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疑慮,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刻意的提點和不容抗拒的命令:“洛愛卿,崔鵬在朝多年,曆經三朝,根系龐雜。他手裏……可能還握有一些别的東西。”
皇上的話語在這裏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看向洛九曦,“或許是一些足以擾亂朝綱的機密文書,或許……是些前朝僞造的聖旨之類的東西……”
皇帝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千鈞:“愛卿必須在三堂會審之前,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這些東西!務必拿到手,徹底清理幹淨,絕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節外生枝的隐患。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洛九曦心頭巨震,徹底明白了!
皇上燒掉投誠書,是爲了掩蓋與他自身相關的秘密;而要求三堂會審,是爲了在明面上給崔鵬定罪,平息金條案的風波;同時,讓他提前搜查,是爲了将其他所有可能威脅皇權、動搖國本的潛在證據,全部扼殺在萌芽狀态,确保無論會審結果如何,都不會再有不受控制的意外發生!
“是!臣,明白!定不負聖望!”洛九曦深深俯首,語氣堅定。
領了這道密旨,洛九曦隻覺得肩頭仿佛壓上了千鈞重擔。
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要在三堂會審之前,悄無聲息地将崔府翻個底朝天,找出并銷毀所有可能危及皇權的“隐患”,尤其是那些可能與“前朝舊事”相關的文書證據。
這無異于虎口拔牙,既要快,又要絕對隐秘,一旦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洛九曦回府直接去了洛元春的書房。
兄弟二人在絕對安全的密室中商議了整整一個時辰。
最終決定,動用皇家暗衛中最擅長潛入、搜查的精幹力量,由洛九曦親自指揮,洛七帶隊執行。
行動時間就定在次日淩晨,人最困頓、戒備也可能最爲松懈的時刻。
是夜,月黑風高。
被暗中圍困多日的崔府,外圍看似平靜,内裏卻彌漫着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數條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借着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翻越高牆,潛入府内。
他們行動迅捷,目标明确,避開巡夜的家丁,直撲崔鵬的書房、卧房以及幾處可能設有暗格密室的地方。
洛九曦坐鎮在崔府外一條街的馬車裏,通過特殊渠道接收着裏面的訊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于,在天際将将泛起魚肚白時,洛七帶着一身露水寒氣返回,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小鐵箱呈給洛九曦,低聲道:“侯爺,在書房地闆下的暗格裏找到這個,鎖得很結實,屬下未敢擅開。另外,在崔鵬卧房床頭發現一處極隐秘的機關,後面是個小佛龛,裏面供奉着一個無名牌位,看木料和刻痕,年代已久,不似崔家先祖。”
洛九曦接過那冰涼的鐵箱,又聽聞無名牌位,心中疑雲更甚。
他立刻下令所有人撤離,不留任何痕迹。
回到靖北王府外書房,洛九曦屏退左右,隻留洛七在側。
他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撬開鐵箱上的銅鎖。
箱蓋掀開,裏面并非金銀,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書信、賬冊,以及幾卷用明黃綢緞包裹的卷軸!
他深吸一口氣,先拿起那幾卷明黃卷軸。
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這并非僞造的登基诏書,而是幾份蓋有先帝玉玺、但筆迹與官方存檔略有差異的邊境軍力部署圖和中書省草拟的、關于幾位皇子封地及權力的“密議”副本!
這些東西若流傳出去,足以讓人質疑當年許多重大決策的合法性與隐秘性,同樣能掀起滔天巨浪!
他又快速翻閱了那些書信和賬冊。
書信多是崔鵬與各地門生故吏、乃至一些邊鎮将領的私密往來,其中不乏結黨營私、幹預地方政務的證據。
而賬冊則清晰地記錄了一筆筆來路不明、數額巨大的資金流向,最終都指向了那幾個與北狄有關的皮貨商行,坐實了他通敵資敵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