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洛九曦帶着從南山客處搜出的那些“不痛不癢”的信件入宮面聖。
他将目前的情況詳細禀明,并将信件呈上。
皇帝随手打開兩封看了看,眼神淡漠,随即将所有的信都拂到了一邊,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嘲:“字迹是仿的,内容含糊,光憑這些,還有那枚不知真僞的私章,确實治不了罪。還得再審,撬開那個南山客的嘴。”
洛九曦順着皇帝的話,說出了自己的判斷與下一步計劃:“皇上聖明。臣也認爲,南山客這種老江湖,手裏必定握有能真正的實證。隻是不到山窮水盡、确信自己被抛棄之時,他絕不會輕易交出。”
“此事不能久拖,”皇帝指尖敲擊着龍案,帶着帝王的果決與冷酷,“時間越長,變數越多。若常規手段不行,就讓李達派慎行司的人去。他們那裏,總有辦法讓人開口。”
慎行司,李達麾下專司刑獄拷問之所,其刑罰手段千奇百怪,據說有九十九種之多,陰狠毒辣,能熬過去的人寥寥無幾。
洛九曦心中早有計較,此刻正好借機試探聖意,他恭敬道:“皇上,動用慎行司,動靜太大,恐徹底驚動崔鵬。臣有一計,或可兵不血刃……”他将僞裝崔鵬心腹、制造内部恐慌促使南山客主動招供的想法說了出來,說完,便垂首靜立,等待皇帝的反應。
這是君臣之間,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将針對崔鵬的謀劃擺到了台面上。
皇帝聽完,隻沉吟了片刻,便幹脆利落地點頭:“可。就按你說的辦。”
但緊接着,他話鋒一轉,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補充了一句,“同時,讓你的人,把崔府給朕圍起來。明松暗緊,許進不許出。朕不希望……崔府内的任何片紙隻字,流傳到外面去。”
洛九曦心中猛地一凜,立刻躬身應道:“臣,遵旨!”
皇帝這最後一道命令,意圖再明顯不過!
他不僅僅是同意審訊南山客,更是要徹底控制住崔鵬本人及其府邸。
那句“不希望任何東西流傳出去”,赤裸裸地表明——皇帝定然是有什麽極其重要的把柄或秘密,掌握在崔鵬手中!
他這是要防着崔鵬狗急跳牆,魚死網破!
洛九曦領命而出,知道真正的風暴,此刻才即将來臨。
他必須更加小心謹慎,因爲這一次,他不僅要對付老奸巨猾的崔鵬,更要精準地揣摩和執行那位深不可測的帝王之心。
兩天後,洛九曦設計的戲碼成功擾亂了南山客的心神,他終于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崩潰,吐露了一個關鍵地點。
京城最繁華地段的蓬萊客棧,天字一号房。
他常年包租此房,隻允許店小二清掃表面浮灰,不得挪動任何物品。
洛七親自帶人前往,依照指示,在房内棚頂第二個浮塵的隐蔽處,果然找到了一個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暗色木匣。
“侯爺,東西取回來了。”洛七将木匣呈上。
洛九曦接過匣子,佩服道:“此人确實狡猾,人在外四處奔走,最重要的物證卻藏在京城最熱鬧的客棧,人來人往,反而不易引人懷疑。”
那沉甸甸的木匣,入手微涼。
洛九曦小心打開,裏面沒有金銀珠寶,隻有幾封泛黃的信件和最上面一份字迹清晰的“投誠書”。
他拿起那份投誠書,逐字看去,越看,心中越是驚濤駭浪!
投誠書上明确寫道,崔鵬的恩師,那位曾堅定支持三皇子的前戶部尚書,在奪嫡之争敗局已定、阖家即将覆滅之際,爲了保全膝下最疼愛的小女兒,逼迫當時還是其門生的崔鵬交出了一份僞造的先帝密诏!
正是這份假诏書,在關鍵時刻“證明”了當時還是四皇子的南月帝的“正統”,成了扭轉乾坤的關鍵!
崔鵬因此得了“從龍之功”,被破格提拔。
而他所求的回報,便是暗中救下恩師那位年僅十四歲的小女兒,并将其改名換姓,納爲妾室,庇護至今。
洛九曦心中大震,拿着紙張的手指都不由微微收緊。
僞造聖旨,偷梁換柱,這可是誅九族、動搖國本的彌天大罪!
他立刻下令,讓人秘密核查崔鵬府中那位傳聞中最寵愛的柳姨娘。
不調查不知道,一調查吓了一跳。
調查結果很快證實了投誠書的内容——那位柳姨娘,确系前戶部尚書流放途中“病故”的幼女!
而且她爲崔鵬生育了三子一女,均記在正室名下,都是正經的嫡子嫡女。
洛九曦不敢耽擱,立即帶着木匣去找洛元春。
當洛元春看清投誠書上的内容時,亦是臉色劇變,倒吸一口涼氣:“僞造聖旨?!這……這哪裏是從龍之功,這是竊國篡位之始啊!”
書房内氣氛凝重得如同結了冰。
洛元春沉默良久,才沉重地歎了口氣:“九曦,此事……我洛家想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了。從我們接手此案,查到崔鵬頭上開始,便已深陷其中。如今,隻能是看皇上……究竟是何心意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了然與無奈,“皇上之前對我洛家賞賜如此厚重,封侯拜将,聖眷優渥,恐怕……未必全是戰功之故,或許皇上早就隐隐察覺登基之事另有隐情,需要絕對忠誠且手握兵權的臣子,來應對可能出現的變局。”
洛九曦聞言,除了報以一絲苦澀的笑意,再無他話。
皇權争鬥,波谲雲詭,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洛家被推到這個位置,是機遇,更是巨大的風險。
他小心翼翼地将投誠書放回木匣,又命能工巧匠将木匣和信件重新做舊,确保看不出被近期動過的痕迹。
然後,他懷揣着這個足以掀起朝堂巨震、甚至動搖帝位合法性的木匣,再次踏入宮門,徑直求見皇帝。
禦書房内,燈火通明。
洛九曦将木匣雙手呈上,低聲道:“皇上,臣幸不辱命,找到了南山客藏匿的證物。請皇上禦覽。”
内侍将木匣接過,恭敬地放在禦案之上。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個看似普通的木匣上,眼神深邃難測,仿佛能穿透木質,看清裏面隐藏的驚天秘密。
他并沒有立刻打開,反而擡起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洛九曦,第一句問的便是:“這匣中之物……你可曾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