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關鍵的是，信中對關鍵事務的提及都極爲隐晦，多用代稱和暗語，即便公開，也難以直接作爲定罪崔鵬的鐵證。

唯一能指向崔鵬的，是每封信末尾蓋着的，那枚屬于崔鵬的私人印章。

洛九曦将一疊信紙擲在案上，冷笑一聲：“這個崔鵬，果然是隻老狐狸！通信不用親筆，内容含糊其辭。就算把這些東西呈到禦前，他大可辯稱是有人僞造筆迹、私刻印章構陷于他。僅憑這些，确實動不了他的根本。”

他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閃，對負責審訊的洛三吩咐道：“再審！用盡一切辦法！像南山客這種常年遊走于刀尖之上、爲權貴幹髒活的人，絕不可能不留後手。他手裏一定還握着能真正威脅到崔鵬的東西！可能是某封崔鵬的親筆信，也可能是隻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撬開他的嘴！”

與此同時，追蹤玉觀音的暗衛也傳回了更深入的消息。

那尊被北狄探子搶走的玉觀音，幾經周轉，最終被秘密送入了北狄右賢王勃日帖的王府之中。

然而，右賢王府内并非鐵闆一塊。

勃日帖雖然終于得到了他心心念念多年的“白月光”阿史那雲，但此時的阿史那雲，在經曆了阿史那頓的長期虐待後，身心遭受重創，不僅精神恍惚、麻木如同木偶，拒絕勃日帖的親近，更因下體嚴重的撕裂和感染而飽受折磨。

北狄大夫因無法查看貴族女眷私處傷勢而束手無策，阿史那雲的病情日漸沉重。

日複一日地面對如同凋零花朵般的昔日愛人，勃日帖對阿史那頓的恨意與日俱增，幾乎成了他的心魔。

而沈清瑤，正是巧妙地利用了勃日帖的這種心态。

她憑借美色與心機，加上長時間的吹捧和洗腦，成功讓勃日帖相信，穆南蕭雖有王室血脈，但性格懦弱、能力平庸，且對南月心懷怨恨，是絕佳的傀儡人選。

扶持穆南蕭上位，既能名正言順地推翻現任北狄王阿史那頓，又能讓勃日帖成爲北狄實際的掌控者，可謂一舉兩得。

勃日帖被複仇的欲望和權力的誘惑沖昏頭腦，對沈清瑤的話深信不疑，成了穆南蕭在北狄最有力的支持者。

洛九曦将北狄這邊複雜的人物關系告知沈兮夢後，沈兮夢凝神思索良久，輕聲道：“夫君，勃日帖對阿史那雲用情至深，如今愛而不得，反成折磨，這是他最大的弱點，也是我們可能利用的突破口。而沈清瑤……能在北狄右賢王府迅速上位，除了美色，定然還有别的手段。或許，我們可以從這裏入手……”

她看向洛九曦，目光清澈而冷靜：“派人仔細查一查沈清瑤是如何接近并取信于勃日帖的。她與穆南蕭之間，除了舊情和共同利益，是否還有更深的捆綁？她在南月時那些不光彩的過往，若是巧妙地在北狄王庭散播開來，是否能動搖勃日帖對她的信任？甚至……能否讓那位靜默無聞、但影響力猶存的阿史那雲，意識到沈清瑤和穆南蕭的存在，對她和勃日帖都是一種威脅？”

沈兮夢的提議，如同在錯綜複雜的迷局中，點出了一條四兩撥千斤的路徑。

與其強攻，不如智取，利用敵人内部的矛盾和情感裂痕，讓他們從内部自行瓦解。

洛九曦聞言，眼中露出贊賞的光芒，他握住妻子的手：“夫人高見！勃日帖因情生恨，心智已不似從前那般穩固。沈清瑤的根基全系于勃日帖一人之信，若此信動搖，穆南蕭在北狄便如斷一臂。我立刻安排人手，雙管齊下：一邊加緊審訊南山客，務必找到崔鵬的死證；一邊在北狄散播流言，重點渲染沈清瑤與穆南蕭的舊情及其在南月不堪的往事，也讓人查查阿史那雲現在是什麽情況，看看能不能在她的身上再做點文章！”

沈兮夢想到阿史那雲那曾經驚才絕豔、美豔不可方物的模樣，心中也不禁泛起一絲複雜的憐憫。

那樣一個曾經高高在上、聰慧美麗的公主，卻因權力傾軋落得如此凄慘境地，神智昏沉，身體潰敗，被困在華麗的牢籠裏。

她輕歎一聲，望向洛九曦：“夫君，阿史那雲……說到底也是個可憐人。我們從南月給她秘密帶過去一個可靠的女醫吧，專精婦科雜症，悄悄幫她診治看看。若是能治好她的傷痛，哪怕隻是緩解一二，或許……也能讓她欠我們一個人情。在北狄王庭内部，多一個對我們心存感激的人，總不是壞事。”

洛九曦本想說她這是婦人之仁，對敵憐憫便是對己殘忍。

但當他低頭，對上沈兮夢那雙清澈見底、帶着純然善意卻又隐含智慧的眸子時，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終究不忍拂逆她這份難得的柔軟，何況，這柔軟背後或許真藏着意想不到的轉機。

他溫柔地摸了摸她粉嫩的臉頰，妥協道：“好，依你。”

随即吩咐洛三去通知擅長統籌此類隐秘事務的洛五安排人手。

沈兮夢依偎在他懷裏，腦中卻仍在飛速運轉，忽然靈光一閃，仰頭道：“既然南山客咬死不松口，是還抱着崔鵬會救他的指望。那我們何不找個人易容成崔鵬的模樣，也‘關’進大牢，故意讓南山客看到，讓他以爲崔鵬自身難保，斷了他的念想？人在絕望之下，或許就會爲了自保而開口？”

洛九曦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他沉吟道：“直接僞裝成崔鵬風險太大，容易露出破綻。不過……夫人倒是給了我一個更好的思路。我們可以找人僞裝成崔鵬身邊最信任的兩個心腹，故意讓南山客‘偶然’看到或聽到，這個‘心腹’因爲害怕，正準備向朝廷招供，以求戴罪立功、免受酷刑。南山客若與他們相熟，見此情形，必定會擔心被搶先一步，爲了活命，很可能就會主動吐露實情，以求搶得先機。”

沈兮夢聞言，摟上洛九曦的脖子，嬌俏地笑道：“這是誰的夫君呀，怎麽這麽聰明？一點就透，還能舉一反三！”

洛九曦愛極了她這小女兒般的崇拜姿态，心頭一熱，攔腰将她從地上抱起來，低笑道：“你說我是誰的夫君？”

邊說邊大步走向内室。

紅绡帳暖，一室春光，暫時驅散了外間的陰霾與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