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城電視機廠最後一批貨從廠子運送出去,忙活大半年的電視機廠在學生放假後五天,迎來爲期十五天的漫長假期。
錢橋和楊雙假期多五天,多出來的五天是預支的假期,等過年後要補回來。
珈城沒有直達京城的火車,一家人要從句吳轉車。
出發當天早上,王啓開着他那輛舊吉普車載着一家人去句吳,錢橋個子高抱着小兒子坐在副駕駛,楊雙抱着小女兒和大兒子、大女兒坐在後排。
去句吳路上三個大人一直在聊天,從年後擴大招工到正式啓動彩電生産線,三個人越說越激動。
廠子進一步擴大,各級部門總算要配置完整,再也不會出現身兼多職現象,屆時他們假期會比剛創業階段要多,有更多時間陪陪家人。
“帶上‘國營’帽子太爽了,以前我們是私生子,現在是嫡長子,什麽都緊着我們。”王啓說到激動處,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盤,“光是彩色顯像管有兩萬根。”
他用手比劃道:“兩萬根,是什麽概念?”
即便是黑白電視機黑白顯示管,他們都沒有一次批到過兩萬根,都是撿别的國營電視機廠沒用完的漏網之魚。
永遠不會遲到的“捧哏”錢绾小同學鹦鹉學舌,一本正經地問:“什麽概念?”
坐在錢橋身上的錢敬認真的回答:“意味着除去損耗,至少能生産一萬九千多台彩色電視機。”
“真聰明。”王啓松開握住一隻握住方向盤的手,伸手揉了揉錢敬的一頭短發,“兩萬是開始不是結尾,政府部門領導說,隻要我們有需要,随時可以讓他們幫忙協商。”
車裏三個大人喜笑顔開,現在他們總算能對别人說,他們的前途是光明的。
1983年會成爲他們人生中最輝煌的時刻。
第一台純國産彩色電視機出自他們工廠,年後即将投入生産,怎麽能讓他們不驕傲。
王啓笑着對錢橋說:“大橋哥,過完年等你從京城返回珈城,我給你介紹一些開電器廠的朋友,他們很多人都是工程師出身,你多結交幾個朋友,三點一線生活太無趣,要向我學習。”
他短暫回頭看楊雙,笑問:“雙姐,不會介意吧?”
楊雙笑笑沒說話,王啓夜生活确實吩咐,有次兩家人聚會沒少聽周曉月抱怨對方隻給錢,不管家裏大小事情,說他自打開廠後性格變了好多。
當時她笑笑沒說話,夫妻倆産生矛盾她從不會介入調解,介入的結果最有可能落個裏外不是人。
錢橋淡淡地說:“我現在挺好的,不想參加什麽聚會、酒局。”
王啓擠眉弄眼地說:“大橋哥,沒想到你懼内。”
錢橋斜瞥他一眼,自打彩色電視機成功仿制王啓心思漂浮不定,以他看遲早會出大問題。
他淡淡地說:“與我老婆無關,我單純不想參與你們那些酒局,陪孩子時間都不夠,哪有心情參加你們的酒局。”
當初說好,他不負責處理對外事務,而且他不認爲需要現在這些聚餐、酒局。
現在是賣方市場,隻要廠裏手中有貨,完全不愁銷路。
最重要的一點,他們手握的是現下最熱銷的電視機,自從與政府重新簽訂協議,國産彩色電視機登報,他們廠黑白電視機訂單源源不斷湧入。
那些經銷商想法簡單,用黑白電視機訂單維護關系,爲彩色電視機訂單提前準備,這樣會顯得比較真誠。
臨時抱佛腳,行爲要不得。
王啓讪笑道:“大橋哥,你說得沒錯。”
“你也少參加一些聚會,多陪陪老婆和孩子。”錢橋本不願意多言,如果代價是讓自己心血功虧一篑,他不得說兩句。
王啓尴尬點頭:“大橋哥,你說得沒錯,我是應該減少一些聚會、酒局。”
吉普車狹小空間,詭異安靜。
“臭。”錢绾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
臭?
大人們不理解,車裏沒人放屁怎麽會臭呢?
作爲最了解小老幺的哥姐,一人一句解釋。
“王啓叔叔,小老幺說的是你喝酒嘴巴臭。”
“王啓叔叔,小老幺聞不得煙味。”
“王啓叔叔……”
楊雙笑着咳嗽,用眼神示意孩子們不要再說了,繼續說下去王啓該要自閉了。
王啓面紅耳赤。
“孩子們說得沒說錯,你比我年輕幾歲,年紀不大身上快被煙酒腌入味。”錢橋直言不諱地說,“如果不是好朋友,我不會同你說這些。”
“明白,明白。”
接下來的路程,沒了先前的熱絡。
王啓熱愛酒局,恨不得日日有酒局;而錢橋更喜歡與家人相伴,過簡單平靜生活。
兩人性格上的差異,導緻彼此之間矛盾提前種下。
吉普車停在“淼”評彈館臨街店鋪,一家六口下車,鄭淼忙不疊迎上來。
她從楊雙懷中接過小徒弟,親了一口小寶貝。
太争氣了!
這可是第一屆春節聯歡晚會,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收绾绾做徒弟的期待提前實現,那麽多戲曲和曲藝,今年參加的小演員,隻有她徒弟。
錢橋和王啓從後備箱取下八個行李包,還有一根跟着他們家走南闖北的扁擔,跟在大部隊後面進入鄭淼預定的旅館。
老闆是她的老朋友,旅館不算特别新,從進門、樓梯以及走道特别幹淨,訂好房間,她又安排評彈館服務員重新打掃一遍。
一家人安頓好,王啓先一步離開返回珈城。
鄭淼領着一家吃了午餐,下午安排小徒弟登台表演——《莺莺拜月》是她教給小徒弟第一支曲子,也是春晚導演指定要演唱得曲目。
她想在出發前看看小徒弟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爲此她特意請了很多老朋友過來。
當錢绾從容不迫站在台上,聽着樂手彈奏,唱起大家耳熟能詳的曲子,台下每個人全神貫注。
台上孩子雖小,那份自信完全不輸給成熟的評彈演員,大家終于理解鄭淼爲什麽會說這孩子天生該吃這碗飯。
很多人學學了大半輩子,在眼神上的運用不及她,眼波流轉、顧盼生輝,這樣的詞語有朝一日竟然會被他們用在一個孩子身上,是他們完全沒有想象的。
隻是,評彈式微,能給孩子帶來更多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