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斯文回了座位重新坐好,這才伸手指向了,門口外懸着的倭國使節屍身:
“今日的平康坊一事中,某帶着幾位百騎趕到,他們才是最具權威的第一目擊者,陛下想要詢問事情經過,他們的供詞也絕對是重中之重。”
“所以,在某出了平康坊,返家之前,就已經拜托他們核對了口供,還去了王醫正家中,和他一起修改了屍身上的緻死傷痕。”
秦瓊沒太聽懂,什麽叫第一目擊者,緻死傷痕又能怎麽修改,但瞅着李斯文說的有理有據,實在不像亂說。
臉色不自然的幹咳一聲,訓道:“彪子你先停停,這些專業性的知識某不了解,還是說說你做的這些有什麽用處!”
李斯文看出兩人的窘态,促狹的笑了笑,直到看見程咬金即将惱羞成怒,起身動手的時候,這才緊忙解釋:
“總的來說,等明天大理寺卿驗屍的時候,無論他們怎麽驗,最終也隻會得出一個結論——”
“這位倭國使節并不是死于腹部,腰帶軟劍的刺穿,而是因爲橫刀開膛破肚,流血過多而死。”
這人确實是因爲流血過多而死,但軟劍留下的尖細傷痕,已經被更寬的橫刀傷痕所替代,就連入口角度也是大緻相同。
形象點描述,想象一張白紙,其上有個用牙簽戳穿的小洞,後被手指戳出的大洞替代。
隻看這張紙,任誰來也看不出,手指戳出的空洞上,其實曾被牙簽戳破。
一邊說着,李斯文解開了錦袍上的腰帶,露出胸膛上,悄然被滲出血液染紅的白布條。
布條之下,便是剛才他從淮安王府家仆刀下穿行,留下的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
“這是誰幹的?”
在秦瓊和程咬金憤恨咬牙,怒火中燒的注視下,李斯文笑着安撫,解釋道:
“這是方才淮安王府家仆所爲,某也托王醫正開出了驗傷報告。”
“它會幫某證實,今夜某是爲了保護家眷而遭遇毒手,不得已下出刀反擊,卻不慎要了倭國使節性命。”
說着,李斯文又起身離去,從房間取來自己的第一封加爵聖旨,其上‘擎天護駕,舍身救太子’的字眼依舊清晰可見。
有了它,或許連貶責的懲處都隻會是走個形式,這可比金書鐵券還要好用的多。
程咬金突然起身走來,一把搶過李斯文手裏的聖旨。
等看清其上字眼,懸起的心突然就安穩落地。
擎天護駕,好一個擎天護駕,隻要李承乾還是太子,長孫皇後還活着,那就沒人能要了李斯文的性命!
秦瓊接過聖旨細細看去,也長長舒了口氣,但對李斯文的将來,他心中仍有些顧慮:
語重心長的說道:“就算性命無虞,但彪子你可知,若你殺人認罪,李孝慈再從中作梗...”
“九品中正制上有關德行一欄,你這輩子就隻能是個三等,将來的仕途...無望。”
“九品中正制?”
李斯文撇了撇嘴,拍着胸膛,笑的有些不懷好意:
“秦伯伯你就放一百個心,出不了三年,這種上品無寒門的舉薦制度,就會被徹底取締,将來隻會是科舉的天下。”
秦瓊臉色突然一肅,科舉?這可不能亂說,當年隋朝怎麽玩完的,科舉絕對占相當大的比重。
但看着李斯文胸有成竹的模樣,秦瓊歎了聲,而後話鋒一轉,隻當今天沒聽到李斯文這話。
點頭道:“既然彪子你心中已有定計,那就這麽辦吧,隻是...在你的計劃裏,某與知節能幫上什麽忙?”
不等李斯文開口婉拒,秦瓊就像是預判了他的反應,擡手把他憋了回去,高聲說道:
“你可千萬别說用不上,某打拼了大半輩子,就是爲了将來有一天,能用昔日汗馬功勞護住你們這些小輩...别讓某這一生成了笑話!”
迎上秦瓊雙眸,李斯文隻覺得鼻尖一酸,嘴唇微抖,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從一開始原身墜崖昏迷,又被誣陷罪名開始,便是這位伯伯多日奔走,最後引發舊疾,險些身死。
今日又不惜公正無私的名節,想要從皇帝的責罰下保住自己這個小輩...
如此想着,李斯文隻覺後腦一熱,突然起身,對着兩人雙膝而跪,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響頭。
“盛情難卻,那小子便不客氣了,等明日早朝時,還請秦伯伯代某呈上《貞觀律》,書頁就翻到名例律這頁。”
“嘿——你這臭小子,怎麽忘了老程!”
“程伯伯莫急,侄兒想托您聯絡當年瓦崗舊部,在殿外爲某助威!”
李斯文跪在地上,腰杆挺的筆直,眼中不斷打量着,兩人裸露皮膚上的陳年老傷,心中愈發堅定:
“某就賭,陛下絕對不會爲了一介來使,寒了滿朝武勳的忠心!”
不算長的沉默後,秦瓊突然拍腿大笑幾聲,仿佛又回到了十數年前,他在瓦崗與諸兄弟歃血爲盟的那天。
“好一個盡人事聽天命,懋功的本事,你已經學得有幾分模樣!”
言罷,心中豪情重燃的秦瓊,一手抄起案前依着的兩把瓦面金裝锏,反手刺破地闆,重重的插在了李斯文面前:
“賭可以,但前提是留下條後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說着,秦瓊又指了指地上金裝锏,語氣平淡,卻難掩其中傲然:“當年在虎牢關上,某于亂軍之中舍身救駕,背中三箭險些身死。”
“事後論功行賞,陛下以某忠義無雙,特許劍履上殿。隻是某不喜炫耀,從未逾矩,動用過這道特權,爲外人不知。”
說着,秦瓊極目遠眺,看向太極殿方向,俊臉閃過一絲狠厲,斬釘截鐵的說着:
“等明日早朝,彪子你就抱着這锏跪在殿前,有某在前邊護着,某倒要看看,誰敢讓徐家斷了香火!”
程咬金也被秦瓊的豪情感染,大笑起身,趁着李斯文還跪在地上,高低正好,大手狠狠按在他的肩膀,自信滿滿的保證道:
“小子你也放一百個心,老程這就去找牛進達和段志玄,讓他們明天帶着左衛和左骁衛在承天門下候着,誰要是敢撕破臉,咱盡數接着!”
出門前,程咬金捋着胡須上的茶漬,忽然回首喝道:
“李斯文你小子給老程記好喽,若是明天回來少了一根毫毛,老程就代懋功用用這徐家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