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前,李斯文仰頭瞅着,李君羨大步遠去的背影,心中總算是踏實下來。
雖說他之前已經打點好幾位百騎,托第三方的他們改了供詞,又修了屍體上的傷痕...
但此事畢竟還沒蓋棺定論,有幾分可能被人看出纰漏,反敗爲勝。
而剛才李君羨的那句話,其實就是在隐晦的表達——他已經知曉了昨夜手下百騎所爲,并幫着做了假證,誰也挑不出理的那種,盡管放心。
想通這點,李斯文發自真心的,對着李君羨的背影鞠了一躬,同時搖頭打消了敲登聞鼓的念頭。
李叔是個實在人,總欺負他也不叫個事兒,下次有機會再補上吧。
如此想着,李斯文彎腰拎起倭國使節的衣領,任由其四肢垂地,像拖着隻死狗般,大步走上了太極殿前台階。
等到了殿前,李君羨已經守在登聞鼓面前。
左臂微微擡起,右手按在刀柄,鷹目死死盯着李斯文,生怕一個不留神就讓這小子溜過去,害得自己又丢了月例。
瞅着他這幅模樣,明顯是在提防自己,李斯文撇了撇嘴,心緒有些悲涼,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人心不古啊!
等走到殿前,侍立已久的王德便笑呵呵的迎上來,朝着李斯文一拜,又冷眼斜了眼倭國使節,面露不喜。
區區一介奴才,不過是仗着使節身份來大唐長長見識,不思回報,竟然還敢以下犯上,對一朝勳爵惡言相向,真是不識擡舉!
壓下心中怒意,王德笑道:“陛下有令,藍田公一到便即刻進殿,不必通報。小公爺,請吧。”
李斯文點點頭,心中了然,看來李二陛下這是早就準備好了,隻等自己前來告狀。
“勞煩王總管帶路。”
稍稍對王德回了一禮,将兩根金裝锏插在後腰腰帶上,沉思片刻,又從懷裏拿出一片紙張,一手拎着倭國使節。
見李斯文已經火燒眉毛,竟還不忘對自己回禮,王德臉上皺紋已經笑成菊花模樣,連連擺手道:
“不麻煩不麻煩,小公爺哪次都行此大禮,老奴又如何受得起,下次可千萬注意身份,别這樣啦!”
心中不禁感慨,世人接傳曹國公次子喜怒無常,任性護短,但在他看來,這些傳言不過是小人妒忌,杜撰出來诋毀小公爺形象的。
别人不清楚小公爺秉性如何,難道他還不知道?
小公爺每次進宮都是由他接待,一路從殿外走到深宮,無論是對内侍還是宮女,小公爺總是笑臉相對,禮貌周到。
與那些高高在上,對他們這些下人從來不加顔色,卻能有美名在外的世家貴子,可是截然相反。
如此濾鏡下,哪怕王德已經知曉,昨日平康坊一事的底細,但也會下意識的爲李斯文辯護——小公爺絕對是被逼無奈,這才不得已而出手傷人的!
哪怕是當陛下問起此事看法,王德也是如此認爲,屢次爲李斯文美言。
雖然隻是随口說說,幫不上什麽大忙,也不大可能讓李斯文知曉,從而讨個人情,但王德也樂意賣他一個好。
這人呀一上了年紀就止不住的心軟,看到這些好孩子受了委屈,想要出手維護一二,也是人之常情。
但殊不知,宰相門前七品官。
這些看門、管家之類的,人前人後看着地位不高,可到了關鍵時候,是平步青雲還是榜上無名,就要看這些人的人情。
...
卯時三刻,太極殿飛檐上的銅鈴,正被晨風吹得叮咚作響,聽得人精神振奮。
殿中,左右文武分座兩列。
白玉石階、鎏金龍椅上,身穿龍紋滾服的李二陛下,大馬金刀的斜靠,百無聊賴的聽着諸位愛卿禀告着最近大小要事。
李斯文背着翼國公賜下的金裝锏,左手拎着倭國使節僵硬的屍體,右手攥着染血的驗傷證明,在王德的引領下踩上殿中丹墀。
兩人前後腳,一路進殿。
還不等王德出聲禀告,身後就傳來一道哽咽哭嚎。
雖然沒個字眼,明着說自己冤屈,但隻要是個人,都能聽出其哭聲中的悲戚。
諸臣尋聲看去。
隻見李斯文高舉手臂,奮力将倭國使節的屍身砸向地面金磚,一聲悶響中,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
等所有人被吸引注意,李斯文被偷摸揉得通紅的眼眶裏,艱難的擠出幾滴眼淚,近三四個時辰未進水的嗓音異常沙啞。
哭喊道:“臣,藍天縣公李斯文,狀告淮安王四子李孝慈!”
王德實在是忍不住的嘴角抽搐,要不是他知道你昨晚幹了什麽,沒準...真要被今天這幅模樣給騙了。
此時的上元夜休沐假期還未結束,能在今天趕到參與廷議的,要麽是有要緊事商議,要麽就是職位重要,難以脫身。
文臣房玄齡、魏征、唐檢在列,武将秦瓊、程咬金、段志玄守候,李二陛下幾乎所有的臂膀齊聚一堂,顯然商議中的政事不小。
但在場無一例外,都被李斯文的告狀驚到有些失神,不是,長安裏還有人敢對你出手?
哦,淮安王府李孝慈,李唐皇室,怪不得...衆人若有所思,這準是李斯文和李孝慈起了沖突,大清早的跑來高黑狀。
諸位大臣不由的将視線移向地上屍身,這場矛盾誰對誰錯先不論,能被李斯文拎到殿上,那就說明這件事和這人脫不了幹系。
隻是,見地上那人個頭矮小,也不知道起身行禮,拜謝聖恩,大臣們皆是微微皺眉,這種不知禮數的玩意,絕不是唐人!
慕地,有聰明人想起前些天的某一次朝會上,陛下命鴻胪寺好生安置倭國使節,這事是禮部的管轄範圍吧...
鴻胪寺司掌朝會、賓客與吉兇儀禮之事,主管外事接待活動,政令仰承尚書省禮部,是禮部下轄的從屬機構。
衆人視線轉移到王珪頭上,他是禮部尚書,涉及到外邦人的大小事宜都歸他管。
王珪此時正拿手拄着案幾,注意到衆人視線,心中暗罵一聲,巴掌死死蓋在臉上,全當沒看懂同僚的示意。
他今天還能好生坐在這裏,全是仰仗李斯文在修路工程上的鼎力相助,讓他出馬唱黑臉,不可能!
諸大臣見其不願,又默契的将視線轉移到魏征頭上,這人剛正不阿,經常以死勸谏,讓他唱黑臉,拂一拂曹國公府的面子,再合适不過。
在諸臣的注視撺掇下,魏征嘴角微抽,擡頭看向李二陛下,見他面無表情,根本看不出喜怒,隻是朝自己微微點頭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