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李斯文心裏發顫,皇帝今天這架勢有些不妙啊。
但他自認剛才的說辭沒有一點絲毫問題,什麽都沒誇大,全是客觀描述。
咽了口口水,見皇帝沒有制止的意思,李斯文繼續說道:
“平康坊一事事發突然,但萬幸的是,某家随行家仆見勢不妙,及時脫身找到了臣。”
“臣匆忙趕至平康坊,爲護家眷不得已而持刀自衛,誰料想那李孝慈竟會惱羞成怒,強命家仆出刀傷人,臣躲閃不及,中了一刀。"
此刻,全場視線全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
李二陛下若不是昨夜平康坊一事的根底,都在今天送到了自己案幾上,他可能真要被李斯文的冤屈供詞給蒙騙。
如此想着,李二陛下的手指在龍案上急促點叩,節奏宛若戰前鼓點。
他深知,此時若治李斯文個欺君之罪,那武勳集團必然會誤會自己,從此一片赤誠變寒心。
可若是順勢重罰李孝慈...李二陛下心裏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他可是堂堂九五之尊,代天牧民的天子,怎麽能被區區一個李斯文左右了心思,但這吊人說話兩頭堵,根本沒給他選擇的餘地。
遲疑之際,李二陛下突然喝道:"傳李孝慈!"
算了,這種爲難的事還是交給當事人吧,自己就當個無情的點頭機器,誰占理就幫誰。
殿外幾道馬蹄聲疾馳,不到片刻功夫,李孝慈就被兩位百騎擡入殿中。
此時的李孝慈面色慘白,斷肢處的包紮口還滲着血,一到太極殿瞅見李斯文,立馬坐起身來,‘咚’的一聲滑跪到地上,指着李斯文就哭嚎一聲:
"陛下,請爲微臣做主啊!昨夜李斯文無故行兇..."
說着,李孝慈以頭搶地,哭聲嘶啞悲憤,好像有無窮冤屈憋在心裏無法傾訴,從裏及外的滿腔哭聲,簡直就是聽者傷心,聞者流淚。
你是真不要個碧蓮啊...李斯文臉色一呆,他是真沒想到,昨夜那個桀骜不馴的李孝慈,今天就像變了個人。
細細看去,他那因哽咽而不停抽動的肩膀,從眼中溢出根本止不住的眼淚...讓不知道内情的人見了,還以爲是自己怎麽欺負他了。
可分明是李孝慈先挑事,自己受了委屈跑來告狀,怎麽還成了他哭訴冤枉,簡直倒反天罡!
但其實,李孝慈是真的委屈。
确實,昨夜是自己仗着人手,要求那美人過來敬酒。
可他這麽做,也純粹爲了照顧好倭國使節,可這分明是禮部交代下來的任務——務必讓倭國使節賓至如歸,從而趁機打聽倭國礦藏虛實。
自己一路陪着笑臉,好不容易把那幾人哄高興了,轉頭就看見倭人對着偶遇的佳人指指點點。
但誰又知道,單雄信的遺女現在會是李斯文的側室。
怎麽說他也是皇室出身,從一品郡王,朝廷的五品官員,鴻胪寺少卿...
結果李斯文你特麽一過來,就不分青紅皂白的上來,踹了他一記窩心腳,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
挨了頓打也就算了,是他的錯他認下,可你跟個瘋批一樣還殺紅了眼,甯願自己挨上一刀也要跑上來砍了他一隻手...
本來他就憋了一晚上的委屈,結果今天睡得正香,就被一火百騎打上家門,得知自己成了被告...
估摸着李斯文一早上朝,準沒說自己好話,李孝慈索性破罐子破摔,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像極了委屈的小媳婦,我見猶憐。
一個哭完一個接上,這還沒完了是吧?
瞅着這倆都說自己是受害者,哪個身上都有傷,一時間,饒是英明如李二陛下也有些頭疼,但他用屁股想都知道,李斯文這小子絕對是裝的。
龍眸狠狠盯着李斯文,喝道:“李斯文,李孝慈說你無故将他的胳膊砍掉,可有此事?”
"無故?"
李斯文看了眼李孝慈,冷笑一聲,而後反手抄起背上金裝锏,指着他道:
“陛下,并非臣無故折辱李孝慈,隻是他說的做的都太喪盡天良,要是陛下當面,肯定比某下手還重!”
見李孝慈還敢駁斥,李斯文擡起金裝锏作勢要打,吓得他緊忙止住哭聲,往遠處竄了一尺有餘。
而後怒喝道:"昨夜在平康坊,是不是你口口聲聲說 ' 單婉娘乃罪人之後,倭國使節看上是她的福分 '。”
“你可知單婉娘乃單雄信遺女?當年單雄信甯死不降,你卻要讓如此英雄之女,淪爲蠻夷玩物?"
李孝慈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解釋,那時他氣血上頭,哪裏還顧得言辭,沒動手打人就不錯了。
等候已久的秦瓊掐準時機,起身上前,拱手而道:“對于昨夜之事,臣亦有一言不吐不快。”
李二陛下突然就看明白了,今天這出戲,感情是這叔侄倆合夥在給自己下套!
至于李斯文爲何使出這招苦肉計...皇帝暗暗思忖,十有八九是爲了那奴籍的單婉娘。
婢女之身竟敢以下犯上,傷了外邦使節性命,就算事出有因,也逃不過一個償命的下場。
結果不出他所料,隻見秦瓊展開當年單雄信的降表,語氣慷慨激昂:
"單家遺孤單婉娘爲護清白,被迫自衛。”
“然李孝慈以勢壓人,聲稱 ' 倭國使節地位尊貴, 我大唐女子爲之敬酒理所應當,拒絕便是不思報國,爲大唐之恥',但臣看來,此等厚顔無恥之言,才乃大唐之恥!"
李孝慈怒而起身,但不知該做如何解釋,這幫人各個都是有備而來,打得他實在措手不及,百口莫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