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陛下自然理解他的護短。
誰人心裏都有片不可讓外人觸動的逆鱗,于自己而言,逆鱗自然是相濡以沫,連皇權都願意分享的愛妻。
而對李斯文而言,他的家眷也是如此。
而且,李斯文今日能爲單婉娘大動幹戈,甚至不惜頂罪,那等将來長樂出宮開府,他也會同樣對待長樂。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心情便好上少許,點頭道:“朕當然知道,你本性護短,而單婉娘自幼被懋功收養,與你從小結識,情同家人。”
“隻是...李孝慈冒犯單婉娘固然有錯,但也畢竟是爲了國事,而且單婉娘隻是受了驚吓,并沒有實際損失,你怒而砍斷李孝慈的臂膀,讓他成爲廢人...隻在是目無尊卑!”
一邊聽着皇帝的勸言,李斯文一邊留意着腳步聲,始終保持與皇帝隔柱相背。
語氣冷淡着說道:“陛下不必爲李孝慈解釋什麽,事已至此,某心裏也沒什麽後悔的。”
李二陛下繞珠而走,卻始終不見李斯文蹤影,不由氣急。
“你這人...哎,可真是不知好歹,李孝慈再怎麽錯也是皇室,單婉娘畢竟還是奴籍,你就算占理,這事也站不住跟腳。”
李斯文深知,皇帝對李孝慈的遭遇并無同情,如今柔聲相勸也不過緩兵之計,目的隻是賞自己一頓毒打,于是腳下步子愈發謹慎。
“某這人氣性大,當時熱血上頭,哪裏還管得了這麽多!”
“而且陛下你也知道,某心眼小,隻裝得下家裏幾位家眷,自然對她們呵護有加,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
“結果某視若珍寶的家眷,卻被他人呼來喝去,某自然要還以顔色,大不了匹夫一怒,血濺三步,拼得身上紫金袍,某也得讓對方付出代價!”
見李斯文一個勁的嘴硬,不僅沒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反倒在那沾沾自喜,李二陛下簡直氣到抓狂,這小子是真不知道好賴!
抓準時機,瞄着李斯文的屁股,兩步上前一記飛踹,同時怒道:“你這人簡直不可理喻,護短又豈是這個護法?”
李斯文躲閃不及,差點被踹了個人仰馬翻,但也顧不上翻臉,緊忙原地翻滾,躲掉來勢洶洶的一記皮腰帶。
爬起身來繞柱而走,硬着頭皮喊道:
“某就是護短怎麽了,孔夫子曾說‘父爲子隐,子爲父隐,直在其中矣’,可見幫親不幫理是我漢人的傳統美德!”
李二陛下差點被氣死,臭小子滿嘴歪理,手中腰帶甩得更狠,隻是李斯文花不溜秋的,讓他幾次打在空處。
“豎子安敢胡攪蠻纏!自古隻有‘讓理不讓人,幫理不幫親’的道理,哪有徇私枉法的道理!”
李斯文捂着不小心被腰帶蹭到的大腿,嘴裏振振有詞:“什麽叫親親相隐,世人都知你是錯的,但至親還是會義無反顧的站在你身後,信任你,支持你。”
“人心都是肉長的,既然至親如此對某,那某自然會無條件的偏幫至親,道理隻是死物,管它錯還是對,但至親若是不幫,那可是說沒就沒!”
李二陛下瞅着一臉理直氣壯的李斯文,竟無語凝噎。
爲何清官難斷家務事,因爲如今的觀念便是血濃于水,家族的和諧穩定是維系社會關系的前提。
而因爲道德觀念的樸素,比起一個人的才能,更看重的卻是寬厚、仁慈和忠誠等品質,在這種要求下,幫親不幫理不僅不是錯誤,反而是一種普世美德。
按這個說法來看,李斯文爲了單婉娘大打出手,不僅沒錯,還是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壯舉...
李二陛下張了張嘴,自覺說不過這小子,索性也不講理了,扭頭對着門外大喝:“李君羨,把這小子拉到大理寺賞三十大闆,打完了再給朕送回來!”
你小子不是能說會道麽,那你就去和大理寺的人精們說道,看他們是同情不忍,還是依法處置!
李斯文一聽這話也傻了眼,皇帝老兒好生不講道理,但瞅着已經帶人闖進偏殿的李君羨,他也不敢反抗,李二陛下都下死命令了,再不認罰,怕是要擔上一個抗旨不遵的大罪。
李君羨看着被百騎扣押,準備送到大理寺的李斯文,一時間隻覺心情舒暢,頗有大仇得報,天地清明的感慨。
好小子,給他添了這麽多的麻煩,總算讓他逮到你了!
閑來無事的李二陛下跟着人流走到大理寺,看着大理寺卿戴胄親自行刑,還沒進門就命道:“愛卿可肆意施展技藝,打出問題,責任朕擔着!”
還準備讓手下酌情行刑的戴胄,循聲望去看見是皇室親至,不由吓了一哆嗦,有些憐憫的看了眼李斯文。
藍田公你也聽見了,是陛下讓某下狠手的,萬一打痛了可别怪罪!
聽着門裏一頓噼裏啪啦的打闆子聲,其中夾雜着李斯文痛徹心扉的哀嚎,李二陛下隻覺神清氣爽,走路都生風。
大手一揮道:“把這小子擡回神龍殿。”
趴在辇車上的李斯文回頭,感激的看了眼戴胄,這闆子打身上雖然動靜大,但力道隻留在皮肉上,根本不傷筋骨。
這手藝沒個十年八年的真練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