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蒼老卻顯得中氣十足,在此時已經吵鬧如菜市場的太極殿,卻像一座洪鍾,壓下了所有喧嚣。
沒聽錯吧,這老家夥剛才在說什麽?
霎時間,太極殿内一片死寂,文武百官無論大小,皆是一臉不可思議的看向封倫,這老貨絕對是老壽星上吊,活得不耐煩了!
李斯文再怎麽嫌疑重大,也是朝廷敕封的三品縣公,而且與長樂長公主情投意合,是太子李承乾最親近的朋黨,陛下身邊的寵臣...
李二陛下也在蒼老嗓音落下的一瞬間,不禁氣急而笑,這群亂臣賊子,是在逼着他剪除自己的黨羽啊!
更多時候,李二陛下是個很窩囊的皇帝,嘗被魏征怼到啞口無言,委屈了隻能躲到無人角落悄摸掉眼淚。
但有時被逼到極點,李二陛下又能拿出絕對的雷霆手段,玄武門之變後,隐太子府上的上百婦孺老小,沒有一個能活着見到第二天的太陽。
但饒是李斯文這個後世人,也不得不承認的一點——李二陛下是真的念舊,實打實的護短。
在位期間,幾乎所有的秦王府舊臣都位極人臣,顯赫一時。
僅誅殺過的四位開國功臣,羅藝、侯君集和張亮三人是罪有應得,帶頭造反。唯有李君羨這個倒黴蛋,是死于皇帝晚年昏庸,因乳名惹得李二陛下猜忌,光速抄家問斬。
可侯君集即便犯下如此禍事,李二陛下還是看在往年情分上,給他留下一子延續香火,能做到這一步,李二陛下可謂仁至義盡,誰也挑不出毛病。
而眼下,李斯文是自己左右臂膀李績家的獨苗,更是将來的女婿,太子的班底...
就算不論這些,李二陛下對李斯文何等無辜也是心知肚明,此時面對關隴集團,毫無下限的污蔑時,皇帝實在是忍不住心中火氣。
刺王殺駕此等大事,你們不想着查個水落石出,反倒在這跟他玩權謀心思,打壓異己。
你們這些儒學世家号稱飽讀經典,就是這麽報效大唐,任朕驅使的,簡直無恥之尤!
李二陛下越想越氣,一對龍眸隐隐露出森冷殺意。
但不等他出聲喝止這場鬧劇,一衆恨不得李斯文當場杖斃的群臣武将,已經将封倫當做領頭羊,齊齊跪地齊聲高呼:
“老臣伏請陛下,下诏緝拿首害,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沒辦法,無論是李斯文暴露出的能耐,還是其收到的皇帝恩寵,都實在太過駭人。
此子不死,等若幹年後把持朝政,山東士族定能順勢興盛,那朝廷之上,焉有他關隴世家/李氏宗室的位置?
見勢不妙,早已置身事外的魏征、王珪等人暗暗心驚,你們這群人是真忘了陛下當年何等的殺伐果斷,竟然還敢合起夥來逼迫皇權...
不愧是一心隻讀聖賢書,眼裏毫無家國情懷的治世能臣,清廉學士,找死的能耐實在佩服!
而隐隐猜到這些人最終目的的房玄齡,不禁搖頭苦笑,李斯文一個還沒及冠的半大孩子,竟然能引起你們如此忌憚。
甚至不惜與陛下撕破臉皮,也要清除隐患,保自家子孫能世代相傳,把持朝政,高人一等。
在這些儒生文官愈發腐朽,跟不上時代的觀念裏,千百家門閥士族結合起來的力量,就是遠勝于皇權,高于百姓。
從魏晉時期,九品中正制被确立爲選拔制度開始,時至今日,世家能輕易動搖一國之本,皇帝也不過是各大世家退選出的領頭人,礙事了換掉就行。
可是...大唐以武力平定天下,朝廷早就不是你們這些,隻知道陰謀算計的文人儒生能随意擺布的了。
身爲九五至尊的李二陛下,都尚未開口,你們這些局外人就這麽着急的降罪于李斯文...
“道不同不相爲謀啊!”
瞅着殿上亂象,房玄齡搖頭輕歎一聲,也不着急出列幫李斯文解釋些什麽,今日結果如何,不在文武百官,隻在于陛下的一念之間。
若皇帝願意秉公執法,那他堅信,以李斯文的爲人秉性絕不會有性命之憂。
可若是皇帝在關隴門閥、李氏宗室的聯合逼迫下讓步了...那即便自己說的再怎麽天花亂墜,李斯文也逃不過這劫。
看出這一要點的聰明人,并沒有太過在意這場聲勢浩大的鬧劇,就連最爲焦躁的程咬金,此時也看出了李二陛下的臉色不對,機智的坐回位置,省的一會兒屠刀下來,濺自己一身臭血。
而聯合起來逼迫皇帝降罪于李斯文的群臣,此時也是偷摸擡頭,打量着李二陛下的反應。
哪怕在淮安王府的聯合下,衆人已經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覺悟,站出來爲封倫壯聲勢,但要說不害怕,那純粹死要面子。
李二陛下爲人秉性如何,他們這些朝廷老臣哪個不清楚,逼急了他是真敢大開殺戒,即便天下大亂時想反悔,但人死不能複生。
但今天不站出來,不出十年,等李斯文一衆朋黨踏入仕途,皇帝有了更信任的臣子,那他們手裏種種特權,都會被李二陛下溫水煮青蛙似的一點點收回。
若傳承千年的家族在他們手上斷了香火,淪落到落魄寒門的地步,他們也會被釘死在恥辱牆上,死都死不安生。
反正早死晚死都要死,還不如今天跟着大夥賭一把,萬一皇帝尚有理智,心裏同樣忌憚李斯文的能耐,那今天就能大勝而歸,世家輝煌得要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