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局勢不妙,封倫也不敢再倚老賣老,眼神滿是祈求的望向李二陛下,但凡他今天點了頭,那他封倫就是渤海封家的千古罪人。
陛下您看在老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繞過老臣這一次吧。
前倨後恭,何其可笑?
李二陛下看出封倫的求饒之意,心中的憤憤不平與委屈,頓時煙消雲散,你個老貨,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隻是,哪怕心中對王敬直的提議再怎麽心動,尚存理智的李二陛下也不會點頭,倒不是念舊情的毛病又犯了,隻是心疼自己以後的名聲。
但凡自己今天點頭,兔死狐悲的情緒之下,那些手持筆杆子的史官、起居郎,必然會對此事大書特書:
‘皇帝昏庸暴虐,株連渤海封氏九族上下,滿門無辜盡數慘死...’
一想到這個可能,李二陛下就止不住的打了個冷顫,自己勞累半生才攢下點兒好名聲,差點就要王敬直這混球給毀了!
眼神分外不善的瞪了眼王敬直這個小混球,在群臣默契的注視下,李二陛下沉吟半晌,朗聲道:
“王助教所言雖略顯沖動,但仍不失一顆舍身爲公的正直。”
“隻是刺王殺駕一案事關重大,而朕爲君者,當以公正爲本,斷不能偏聽偏信,僅憑一面之詞定奪罪罰。”
李二陛下聲音沉穩,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巡視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最後将目光落在大理寺卿戴胄身上:
“封倫身爲中書令,理當依法辦事,卻呈此等非據欲定人罪,其中或有隐情;而李斯文雖有功于國,亦不可因功而免受責罰。”
“朕意已決,大理寺卿戴胄聽令!”
等候已久的戴胄緊忙出列,拱手而道:“臣在!”
李二陛下目光如炬,直視着戴胄:“朕限你三日之内徹查此案,務必查明真相,不得有絲毫偏袒徇私。若有疏漏,朕唯你是問!”
“陛下聖明,臣定當全力以赴,早日查清真相,還朝堂一個公道。”
戴胄躬身領命,起身退下,趁機遠離,對自己來說略顯危險的太極殿,天曉得王敬直這個坑爹貨,又會說出何等暴論!
隻是...戴胄心緒沉重,不知該如何從這一團亂麻裏,尋得有用線索。
見戴胄匆匆離去,李二陛下又将目光轉向封倫,龍眸中滿是失望之色:
“封倫,你身爲朝廷重臣,本該輔佐朕治理天下,如今卻利欲熏心,做出此等糊塗事!在大理寺未查清真相之前,你就在獄中好生反省吧!”
“若查明你确實有誣告之舉,朕絕不輕饒!”
封倫心中咯噔一聲,但即便心中再怎麽恐慌,也不可能抗旨不尊,更不敢再玩什麽‘舍生取義’的文人風骨。
畢竟,王敬直這個腦殘還在一旁虎視眈眈的盯着自己,封倫也是真的害怕,萬一李二陛下頭腦一熱,真要拿渤海封氏開刀,殺雞儆猴...
爲今之計,他也隻能是信任淮安王府的後招,強裝鎮定,躬身而道:“還請陛下息怒,老臣一心隻爲大唐社稷,絕無誣告之意,還望明察。”
說罷,封倫也心事重重的,在百騎的押送下被帶往大理寺,等待發落。
“你這混賬,給老夫過來!”
等景陽鍾再次響起,群臣一一拜别。
等太極殿恢複空曠冷清,憋着一肚子火氣的王珪,頓時拍案而起。
咬牙切齒的盯着自家倒黴孩子,恨不得當場大義滅親,省的以後給家裏招來禍事!
王敬直心思急轉,最後學着李斯文的模樣,苦兮兮的盯着李二陛下,不敢動彈。
瞅着這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模樣,李二陛下嘴角止不住的抽搐。
心裏腹诽着,李斯文這兔崽子...真是一點兒好也不教啊,想當初,王敬直多好一個謙虛君子,怎麽短短幾天,就被你帶歪,成了這幅無賴模樣?
不過想起王敬直剛剛,爲自己打抱不平的強硬谏言,李二陛下也實在說不出責備的話。
别管這小子的出發點是什麽,但他打壓封倫的嚣張氣焰,幫自己狠狠出了份惡氣的舉動卻做不得假。
思索半晌後,皇帝受不住王敬直的惡心眼神,出聲安撫道:
“王卿不必動怒,敬直言論确實有些沖突,但對于當時的朕來說,卻不亞于一場天降甘霖,讓朕瞬間變清醒了過來。”
王珪心中一沉,隻覺得手腳冰涼。
這麽說的話...剛剛的李二陛下真是氣糊塗了。
若不是自家倒黴孩子從中作梗,皇帝是真敢一氣之下,将那些試圖裹挾民意,威逼皇權的亂臣賊子一并誅殺!
但這樣是出了口惡氣,但引發的動蕩也必然會将大唐拖入泥濘之中。
若是皇帝真的把剛才那群遍及關隴、李姓宗室的臣子統統誅殺...
都不用等到明天,下朝後消息一經傳出,長安必定大亂,就算再來一場玄武門之變也不是不可能。
而到了第二天,收到自家子弟紛紛斃命的消息後,各方豪族必然揭竿而起。
在十六衛雄師的震懾下,他們或許不敢明着造反,但朝廷下達的重重政令,也别想在順利施行。
這些紮根各地至少百年的世家大族,在當地的聲望遠遠超出皇帝,不說一呼百應,但散布謠言,毀壞朝廷聲譽還是灑灑水的事。
而這樣一來,大開殺戒的皇帝要如何解決那種困局...
肯定是繼續殺下去,殺到人頭滾滾,遍地浮屍,殺到天下再無抵制朝廷的各族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