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騎的牽引下跄踉下樓,聽聞不遠處的歡快童謠——‘長安米貴,藍田免稅,百廢待興,能者有貴’。
可他隐隐記得,前年年冬時,自己用三貫錢的炊餅,從災民手裏買走他家女兒時,那隊夫婦的感激,比這聲童謠還要來得殷切數倍。
民生水火,餓死漂浮,可自己又是爲何...忘了當年的書生意氣?
走在坊間街頭,朝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樓閣望去,卻在李斯文正靠在欄杆上,冷厲的眸子彎出笑意,隔着老遠逗弄着樓下的孩童。
原來如此,是自己站的太高,看不見窗外的疾苦...王績垂下眼簾,聽着腳鐐叮當作響,再沒了之前的憤恨。
也罷,事已至此,那便讓他這把老骨頭再添把火,助藍田公一臂之力,幫他掃清朝廷上的貪官污吏,再爲天下做一回貢獻吧!
等樓閣中閑雜人等皆被扣押,尉遲寶琳被來遲的侯傑拉走,哥倆一起蹲在樓梯口幫忙把風。
李斯文走到鄭麗琬身邊,抖了抖手上一沓書信:“鄭姑娘不是說,特意來此見某的麽?”
“可這所謂‘傲雪香’...若某猜得不錯,便是鄭姑娘的筆名?”
“如今人贓并獲,死罪難逃,不如趁現在和某說說,你給李道彥通風報信時,可曾想過今日下場,有可曾想過這些,被你利用的文人酸儒?”
鄭麗琬依靠在欄杆前,玉手輕輕托着香腮,怔怔的凝視着樓下,那些在百騎的押送下,朝着坊外走去的文人書聖。
而後幽幽長歎一聲,收回目光,與李斯文四目相對,姣好的容顔上露出些許無奈:
“郎君既然都猜到了,爲何又會在百騎面前選擇袒護妾身,明明...把妾身當場拿下,羁押歸案,才是最正确的做法,不是麽?”
“你可少來這套!”
李斯文翻了個白眼,當場拿下,那這‘傲雪香’的名字怎麽解釋。
萬一被押送到太極殿上,鄭麗琬突然來一句‘是李公子相贈情詩’,那他算是黃泥巴掉進了褲裆,不是死也是死。
一把拽住她藏于袖口的面帕,其上胭脂紅,已經在手汗的浸漬下模糊一片,顯然是在故作鎮定。
“既然怕死,你爲何又要出手相助李道彥,真不怕皇後傷重難愈,引得陛下盛怒,對無辜者大開殺戒?”
“怕,怎麽會不怕。”
鄭麗琬柔美一笑,素白玉手輕輕扶住李斯文的側臉,坦言道:
“妾身怕死,但不是還對此生留有眷戀,隻是...爲何郎君來的這麽遲,若是能與你早相視幾年,會不會一切都有所不同?”
李斯文直直打了個冷顫,這姑娘腦子真的正常麽,你都要死到臨頭了,怎麽還在那兒計較着風花雪月,男女之事?
什麽形容來着...戀愛腦?
反手将臉上玉手拍落,李斯文死死盯着眼前,這個被自己的舉動吓到,低垂着頭,臉上帶着些許委屈的鄭麗琬,無奈歎道:
“鄭姑娘就别和某開玩笑了,咱們現在可是在商量大事,生死攸關的那種!”
“難道不是郎君先和妾身開玩笑的麽?”
鄭麗琬嫣然一笑,清雅的臉上勾起一抹絕美的微笑:
“若是郎君無情,妾身不過一死而已;可若郎君有意,妾身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什麽大礙,不是麽?”
李斯文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他已經完全确定,這鄭姑娘絕對腦子不正常,想來是死到臨頭吓慌了心神,這才變得口不擇言。
念及至此,攥住鄭麗琬的細嫩手腕,将她帶到案幾前入座,斟茶送水,直到鄭麗琬不緊不慢的喝完一杯,緩過勁兒來,李斯文這才繼續問道:
“行了,不扯那些有的沒的,某就問鄭姑娘一句話,你到底幫李道彥做了些什麽,手筆又是否清理幹淨,有沒有後顧之憂?”
聽着李斯文吐露心聲,鄭麗琬突然笑出了聲,花枝招展間水藍廣袖滑落,露出腕間細不可查的一顆守宮砂——
這是當年在安業坊的濟度尼寺,于岑師見證下,向蜀王李恪表明忠心而賜下的印記,說是可用來證明女子貞烈,以防她過早委身于皇帝。
可如今,她爲了幫助李恪鋪路,不惜配合奸臣誣告郎君,卻沒想...虧欠自己的李恪對她不理不睬,反倒是本應懷恨在心的郎君,爲她高擡貴手。
如此鮮明對比下,鄭麗琬微微拱起身子,前傾撲進了李斯文的懷抱,在他耳邊輕吐香風:
“郎君且将心放踏實了,妾身隻是将杜敬同介紹給淮安王府,至于其他,并無牽扯。
“甚至就連這個‘傲雪香’的落款,也是第一次使用,隻要順利度過此次審查,絕不會有人将這個化名,再聯系到妾身身上!”
說着,鄭麗琬秀美的眸子裏閃過一抹堅定。
皇帝不要她,恩師利用她,就連青梅竹馬的李恪也是個無情之人,她已經心累了,再不想牽扯進這些陰謀算計,隻想找個能安心的地方,好好歇一歇。
再李斯文腿上坐起,雙手搭在他的肩膀,語氣綿柔:
“妾身已經報答了岑師的教誨之恩,更與李恪恩斷義絕,從今以後,便可以專心侍奉郎君,相夫教子了。”
面對佳人主動的投懷送抱,表露心聲,李斯文心裏不禁絲毫沒覺得感動,反而對這娘們愈發忌憚。
就爲了你的兒女情長,不惜勾結叛黨謀害皇後,而且你知不知道,但凡陛下棋差一着,你心心念的郎君就要橫死當場!
而且,放這種心思陰沉的毒婦進家門,将來家宅一刻也别想安甯,就等着後宅起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