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眼前人身份後,上官儀不由苦笑一聲。
他竟也會有眼不識泰山,在這位眼皮子底下賣弄才學,真應了他的那句評價,何其可笑。
如今引以爲傲的風骨,被李斯文踩在腳底下碾碎,沒有什麽可以再失去的上官儀,反倒變得冷靜,平淡解釋道:
“某清楚,在藍田公眼中,在座同窗已然成了勾結叛黨的謀逆之人,任某如何辯解也無動于衷。”
“但某自幼苦讀聖賢書,若是某做的,某束手自縛,但若藍田公妄想屈打成招,某雖位卑言輕,也絕不答應!”
此番傲骨,已然得到了其身後諸位文人的聲援,言語喧嚣中,李斯文也不由陷入了沉默。
這上官儀的反應不對勁啊,百騎都查到頭上了,還一個勁兒的嘴硬?
不對,這貨好像還真是無辜的。
越過上官儀的遮擋,王績臉色灰敗,明顯是無話可說,其他文人中也有不少眼神閃躲,明顯心虛的。
但也有上官儀爲代表的那一派,各個怒目圓瞪,底氣十足,恨不得沖上前來給自家辯解...
李斯文皺了皺眉頭,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的樣子。
問道:“既然上官公子咬定自己無辜,那爲何剛才會不時的瞥向樓梯口?”
上官儀臉色一滞,而後苦笑道:“某是見藍田公來勢洶洶,想找剛才離開的那位公子幫幫忙...”
嘶——既然你丫的和李道彥沒牽扯,吃飽了撐的過來擠兌他啊?
細細回想剛才,李斯文一拍腦門,有點想笑有些無語。
不是哥們,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滿眼争風吃醋,想要在鄭麗琬面前炫耀詩才,打壓自己...你是嗑藥嗑出了什麽大病吧!
一時間,樓閣中的凝重氣氛,直叫李斯文尴尬的想摳腳,指人鼻子罵了一大通,結果現在告訴他罵錯人了...
仗着臉皮厚的優點,李斯文面不改色的看向一旁,明顯坐立不安的王績。
“既然上官公子對此毫不知情,那敢問東臯先生,‘雅集費’與五石散花費,如此巨大的收入支出比,又該作何解釋?”
自是死到臨頭的王績,捋須冷哼一聲,解釋道:
“老夫之前便已經明說,樓閣中爲數不少的五石散,皆是朝中友人相贈,藍田公貴人多忘事,竟然還有臉面質問老夫?”
你特麽...嗑藥還嗑得有理了?
李斯文攥了攥拳頭,恨不得當場上去,把這老匹夫打成人肉泥。
算了算了,将死之人,和他置氣不值當。
故作恍然的點了點頭:“那不知,東臯先生嘴裏的朝中友人,又是何方神聖,某在朝廷裏還有幾分薄面,交友甚廣,怎麽不見這位友人相贈五石散?”
我滴個好二郎啊,你哪來的大臉說自己交友甚廣...
尉遲寶琳默默捂住了大臉,是真不知該如何評價李斯文的說辭。
朝廷上總共就四方勢力,你打了關隴門閥的老大,和前朝老臣中的封倫不死不休,得罪了一大半的朝中官員...
要不是還當着外人的面,尉遲寶琳真想出口成髒,好好諷刺諷刺這個毫無自覺的家夥。
至于王績,則被李斯文的詢問弄得當場卡殼,實話實說,與韋挺、岑文本私交甚好,那豈不是不打自招?
王績苦思冥想,欲要開口之際,樓梯口處突然傳來陣陣甲胄碰撞聲。
衆人扭頭看去,隻見席君買提着橫刀闖了上來,身後還跟着大片鱗甲染上血污的百騎士卒,刀尖滴落血迹,落在木質地闆上濺出朵朵梅花。
“二郎你沒事吧!李道彥就藏在坊後地窖裏,已被某一箭射穿肩膀釘在牆上!一衆死士全部伏誅。”
“還有這個 ——” 他擡手扔來個包袱,裏面飄出幾張有 “傲雪香” 字眼落款的書信。
“從地窖暗格裏搜出來的,至于信上和李道彥有書信往來的那人,還需等日後查證!”
傲雪香?
這不是化用的那句‘雪卻輸梅一段香’,聯想至此,李斯文猛然扭頭,與鄭麗琬投來的目光相撞。
眼中冷意寒似冰,再沒了之前端茶送水間,被鄭麗琬撩撥而顯露的動搖。
四目相對下,鄭麗琬竟有些恍惚。
她忽然想起來,在越王宴上,這個總被人戲稱虎彪的纨绔少年,在案幾的遮擋下幾次輕薄于她時,眼神也是這般冷清 ——清醒得可怕。
見李斯文愣神,席君買不解的循着目光看去,而後身形一頓,心口直泛酸。
好好好,這麽玩是吧?
他們在坊間奔走搜查,拼死殺敵,結果你卻在這裏紅袖添香,郎情妾意!
大步走上前擋住了李斯文的視線,咬着牙問道:“敢問藍田公,樓閣裏的這些文人,要如何處置?”
李斯文後退半步,一一點出了剛才對峙裏,露出些許蹊跷的文人:“這些人押送大理寺,嚴格審訊。”
“其餘其他文人,單獨扣押,若确定沒有重大嫌疑後,便交由京兆府扣押三月,就以...聚衆嗑藥,敗壞風氣的理由!”
見百騎兇神惡煞的,直沖自己而來,王績向後躲閃,有些無力的癱坐在地。
看着案幾上的零散包藥紙,染上了暈開的墨迹,最後與藥渣混合,黑得渾濁不堪入眼。
這與自己何其相似,前半生高風亮節,不屑與朝中蟲豸爲伍,兩次稱病辭官。
後半生隐居東臯,方知民間百姓疾苦,可因常年被黃白之物所困,一念之差竟與奸人交好,從此半生清白付之東流...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