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命令軍醫去給達紮路恭診治,盡快将其喚醒之後,葛爾東贊便接到了,潛入大唐内境的斥候傳來的軍報,說數萬援軍不日将至。
“難怪唐人要給吐谷渾送去一份大禮,這是在拖延時間?!”
葛爾東贊驚呼一聲,将之前涼州邊關的異樣聯系起來,喃喃自語道:
“難怪這段時間以來,唐人邊軍行事激進,幾次帶部隊襲擾我軍,原來是試圖引誘我等深入涼州,在配合後方大軍進行圍剿!”
葛爾東贊手指忍不住的敲打案幾,陷入沉思。
吐蕃派遣大軍駐紮甘州一帶,一是配合吐谷渾襲擾大唐邊境,減緩大唐恢複國力的速度,爲吐蕃改革争取時間。
二來便是大唐遠比吐蕃富庶,稍微劫掠些物件送回國,都會受到大批人的追捧,賺回大量物資金錢。
可如今,大唐已經從蟄伏中蘇醒,并将視線轉移至涼州,還派來數萬大軍平亂...若是坐視不管,恐怕松贊幹布的謀劃要打了水漂。
難道要趁援兵未至,不惜代價攻打涼州邊關?
葛爾東贊心中才剛剛升起這個想法,身體就下意識的打了個顫,不停的告誡自己,遇事有靜氣,不可沖動行事。
段志玄和王忠嗣,這一武一文兩位守将,僅憑涼州城内一萬有餘的守兵、不足千數的騎兵,便抵禦兩國大軍十數年有餘,甚至還能空出手來,不時出關襲擾營地。
若此時沖動行事,哪怕族中勇士再怎麽悍不畏死,也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内攻破涼州,但凡拖延得久了,援兵與守軍兩面包夾...吐蕃大計完矣!
“诶,難不成要撤兵?”
葛爾東贊眉頭緊皺,他率吐蕃大軍征讨大唐,也隻是趁大唐不備,與吐谷渾合力侵占了甘州等大漠戈壁,别說讓大唐主動求和,就連涼州都沒攻破。
若是不戰而退,不僅是贻笑大方,更會讓松贊幹布顔面盡失。
當達紮路恭從疲倦夢鄉中蘇醒,聞着軍帳中熟悉的酥油茶香氣,緊繃的身體終于放松下來,看來他徹夜奔襲,在最後昏迷前成功回到了營地。
用力晃了晃尚不清醒的腦袋,想要撐起身體,卻發現渾身酸軟,根本用不上氣力。
“達恭将軍,你醒了!”
軍醫正将酥油茶與草藥進行熬煮,聽聞身後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急忙轉身将達紮路恭攙扶而起,幫他坐直了身體。
“是你啊,桑傑第司。”
第司又作‘第斯’、‘第巴’,在藏語中是對‘部族酋長’、‘長者’、‘頭人’的敬稱。
達紮路恭勉強睜開眼睛,臉色發白,隻覺得眼前止不住的打轉,每次呼吸都好像有無數刀片剮蹭着胸腔,全身上下傳來哀鳴。
有氣無力的将手搭在桑傑第司手上,輕聲問道:“随我一起出征的那些勇士怎麽樣,都回來了麽?”
桑傑第司上下打量着他,隻有長長一聲歎息。
達紮路恭穿着的厚實皮裘半開,露出堅實胸膛上,那本應給人以兇悍氣息的金翅鳥,此時也顯得半死不活。
在吐蕃文化中,金翅鳥是勇猛、吉利的紋飾,隻有族中最強的勇士,才有資格在全族人的注視下,被族長親手篆刻在胸膛。
而今,這個在吐蕃打出赫赫威名,勇猛無雙的勇士,都在連夜奔襲下搖搖欲墜,幾乎身死,那些遠不如他強壯,更沒有好運氣的兵卒,下場如何,自然不言而喻。
達紮路恭隻是行事沖動,不喜歡彎彎繞繞,又不是傻,自然看得出桑傑第司,欲言又止背後的意思——除了自己,那些勇士一個都沒活下來。
但這個事實着實讓他無法接受。
縱橫高遠、大漠,驅使吐谷渾橫擊大唐,罕有敗績的族中勇士,竟然會因爲‘吐谷渾國王昏倒,被當做刺客’這種小事而折戟...
窩囊至極!
明明吐谷渾才是吐蕃的鷹犬,是被大唐打斷脊梁骨的喪家犬,他們怎麽敢與吐蕃動手?
就不怕吐蕃與大唐聯手,将他們亡族滅種麽?
嗯...也是,比起與大唐同出一脈的吐谷渾,他們吐蕃才是真正的外敵,投效發迹的遠方親戚,總好過給外人當狗。
原來這才是唐人送來重禮的真正緣由,卑鄙的外族人!
這一刻,徹底誤解了吐谷渾、大唐兩國之間關系的達紮路恭,不由的氣急而笑。
兩個因爲家産分配不均而打生打死的兄弟,結仇百年竟然還有如此默契,聯手給自己下套?
好好好,此仇不報,他達紮路恭誓不爲人!
因爲怒火,身體平添一份力氣,終于從力竭中緩過勁兒來的達紮路恭,在桑傑第司的攙扶下勉強出了帳篷。
可才剛剛走到中帳,準備向葛爾東贊彙報,卻聽到他輕聲自問,打算撤兵的消息。
“不行,我不同意!”
達紮路恭有氣無力的低吼一聲,踉跄走走進軍帳,雙手按在葛爾東贊身前的案幾上。
“唐人如何卑鄙,葛爾東贊你不是不清楚,沒準援軍将至的消息,隻是唐人散布出來,打算虛張聲勢的伎倆!”
多年來,高原與大漠,這都是吐蕃人放聲縱馬的土地,像羊羔子一半軟弱的唐人,隻敢仗着邊關險要,手持勁弩利器才敢嚣張一二,敢出邊關就是案闆上的魚肉。
當然,段志玄這個,能和自己打得有來有回的勇士除外。
達紮路恭不得不承認,這人是比自己還要勇敢的猛士,隻憑五百輕騎就敢埋伏吐蕃大軍,差點就和自己同歸于盡的豪傑。
至于昨夜的落荒而逃,那不過是自己錯信了兩國友誼,被吐谷渾污蔑成‘刺客’,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